隔壁的张老汉死了,听说是饿死的,在现在这个世道,饿死可不是常有的事。张家人怕人家说闲话,到处不经意的说,张老汉是因为年纪大了,活到头了,可内情究竟是什么,谁不知道呢。
张老汉是本地的种粮大户,每年承包了村里一大半的土地,据他自己所说,种粮卖粮,那就是报效祖国,他受过祖国太多的恩惠,现在就得好好报效。村里不少人笑他迂腐,都什么年代了,随便做点买卖将日子过红火了就成,可他不听,非要拉着家里人埋了半截身子在土里干。就比如去年,他也种了一大片地,可那收成却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好。
“妈,爸走了,那些留下的地怎么办?”
张老汉他儿媳妇桂花问道。都是妇道人家,她就不信自己这个上了年纪的婆婆还愿意继续种下去,为此她似乎是挑衅一般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盖着席子的公公。
“人都不在了,还提那些地,回头送完了你爸让顺子去退了吧。”
顺子是张老汉的大儿子,张老汉还有个小儿子张治,只不过因为年龄过小,家里的事他还插不上话。
桂花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,她还得赶着给她公公办后事。其实坟地早就选好了,山西头那块地,他们老张家大部分祖宗都埋那儿,如今他自然也是在那儿。
正想着出去寻一些人帮忙送葬,顺子已经到门口了。
“碑刻好了,已经让送过去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桂花,想到了什么似的,“你这是去找人?还是我去吧,我是他儿子。”
桂花动了动嘴,最终没有说什么。她知道,顺子也不容易。这些年,虽说地是自家公爹顾着,可为此顺子将去城里打工的计划一搁置就是好几年,别人家眼瞅着日子一天好过一天,但他们家呢,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,一直都是老样子。邻居们都说,哎,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,人都没了,往后该有个好好过日子的样子了。这样想着,她竟然松了一口气,转身去了厨房,她得烧些水,等下客人来了有茶喝。
张老汉生前得了厌食症,他听大夫说到这个病的时候,眼睛瞪的跟铜钱一样圆,简直不能相信,他一个爱种地爱粮食的人,竟然会得了厌食症。大夫从头到脚给他检查了一遍,除了病理,什么也说不上来。因此,气得张老汉直骂他是庸医。
回到家的张老汉不信邪,让他儿媳妇煮了一大桌子的菜,可无论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恶心,他甚至觉得那些还不如地头上堆着的驴粪蛋子。
“爸,要不咱别勉强了,还是回医院吧,说不定能找出别的法子来治……治您这个病。”
桂花劝过他,可是没用,张老汉一声不坑。顺子见状只是猛灌酒,他太了解他的这个父亲了,固执、迂腐、自以为是,所以他干脆什么话都不说。而他老娘,就只会抹眼泪。
没几天,张老汉生病的消息就传了出去,传出去的时候故意模糊了他生的什么病,可听到的人却只议论他承包的那片地。他们说没有张老汉,以后那片地长不出东西了,他们也说那片地没有了张老汉,以后可就不是那片地了。
张老汉最终没有再去医院。张老汉最终饿得只剩下皮包骨。街坊邻里亲戚朋友来看他的时候,没有一个不被他那凹进去的眼眶突出来的眼珠子吓到的,几乎所有人都是寒暄两句再落荒而逃。最初张老汉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,后来日子久了,他也就看开了,人嘛,总是会怕的,不是怕这个,就是怕那个,现在他们只是怕自己而已。
棺木很新,可塞进去的人却旧得很。抬着棺木走的几个人,几乎是越走越疑惑,里面到底有没有躺着张老汉,明明来的时候这么重,现在还是这么重。他们心里打得鼓可以说是盖过了旁边的唢呐声,老天爷不对无妄之人开玩笑。
村里的老人对着新修的坟连连称好,原因是这坟正处西方,离极乐世界很近,张老汉往后有福了。桂花心里嘀咕:这去了的人有没有福她不知道,反正她应该是有福了。等这件事一了,她就跟着顺子到城里去找份工作,最好能在城里安家。
头七刚过,顺子就去退了承包的地,其实哪里是退,只不过是看地里的农作物没什么长势,在张老汉生病后没多久就没有人顾得上那些地了,提前还了地而已。虽然对方一再表示可以等到合同期满再收回,但顺子拒绝了,他不想再花费这样的力气跟功夫了。
顺子跟桂花总算进了城,为了让她婆婆安心,她走的时候还特意说过,等他们安定下来了,就把张治也接到城里去上学。她婆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,毕竟张治还小,自己又老了,得靠他大哥帮扶才行。
大概过了半年的样子,桂花果然回来了一趟,那一趟,她带走了张治,还给她婆婆留了点钱。
也就是那个时候,那片张老汉承包过的地的所有人找上门了,他说自从地还回去之后,再承包出去就再也长不出什么东西了,听他的意思是想让他们老张家再种一茬试试,不用合同不要钱,长出来什么都归他们。可是老张家就剩下那么一个老婆子了,她不愿意让儿子儿媳回来,对方也不愿意勉强这么一个老人,这件事就此作罢。
渐渐的,为了那片一毛不长的地,他们开始回忆张老汉在世的时候,更多的是回忆张老汉病着的时候。他们私下里打听,张老汉到底得的什么病,怎么会治不好,又怎么会累及到那片地。有人说是生病的他对给地下了毒,这才让地长不出东西来,也有人说不对,那个时候地里还长着他种的东西,是诅咒,更有人说是还地前他儿子为了泄愤暗中动了什么手脚。传言一个接着一个,闹得人与人之间满是隔阂。
再后来,顺子也回来了一趟,他回来的时候,那片被他家承包过的地正在打桩,巨大的机器一下接着一下的打,似乎想要将地打出一个巨大的窟窿,然后吞噬掉所有的人。
“哎呀,顺子回来了,怎么,吃惊吧?我们这样的地方也要造高楼了,十八层呐,不过要是你爸还在的话,估计那里还种着玉米吧。”
那人说完等着顺子搭话,谁知顺子只直勾勾的盯着眼前发呆,他只好悻悻地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