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疯了,怎么疯的没人知道。最初的时候只是半夜里一个人絮絮叨叨的,可没过多久便开始大喊大叫,附近邻居都是些白日里做劳力的,哪受得起他这般折腾,一来二去,意见就大了。
李家儿子是个实在人,从没有想过要把亲爹送到疯人院去,在他心里,疯人院跟牢房没有什么差别,没有自由,甚至哪一天连命都没有了。可他也不能不顾着邻居,为此他只能咬咬牙,到了晚上的时候,把他爹捆在床上,然后拿块毛巾堵了嘴。
老李年纪大,但是下了那么多年地,自然还是有些力气了,一开头总要吚吚呜呜的挣扎,有时候挣扎的狠了,像个哮喘病人似的大喘气,还不住得翻白眼。李家儿子心疼,但也实在没有办法。
“我说爹啊,你就别折腾了,这一宿一宿的,你不睡我们也要睡的。”
灯光下,老李仍只顾着自己挣扎,没注意到他儿子眼睛里溢满了泪水。
张老汉来敲门的时候,老李身上的绳子刚被解开,白日里的他总算能恢复几分清明,不停地按压着胳膊腿。一个姿势保持久了,血脉不通畅,浑身痛得紧。可他不能怨儿子,可他也不知道该怨谁。
“怎么样了?”
张老汉在一把矮凳子上坐了下来,开口的同时往烟杆子里填烟丝,眼皮垂下盖住了污浊的眼神,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老李也不答,好像跟他没有关系一样,重要的是,他不知道张老汉来干什么,他怕他再开口就说自己夜里发癫的话。自己好端端的活了一把年纪,没想到临了了变成这样,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。
“唉。”
张老汉终于又叹了一口气,然后吧嗒吧嗒抽起了烟,他觉得还是抽点烟好,抽烟了有烟火气,能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“老张头,我怕是熬不了多少日子了。”
说着,老李慢腾腾的站了起来,双腿没有抻直,还略微有些颤抖。只见他挪到了桌边,桌子上有一碗白粥,还有一碗炒鸡蛋,旁边是咸菜。
张老汉看了他一眼,一言不发,仍旧是抽着旱烟,似乎在等着下文。可老李一言不发,只有偶尔喝粥发出的声音。
良久,他终究没有忍住。
“你就别瞒我了,七月半那天晚上,你到底干什么去了?”
话一出口,老李的背忽得拉直了,像个木偶被技师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哪儿也没去,在家睡觉。”
他的话明显没有说服力,张老汉嗤笑了一声,紧接着对着凳角狠狠得敲了几下,似乎在敲烟灰的同时要把老李的灵魂给敲出来。
老李总算是喝完了粥,其间他想了很多,都到这个份上了,那件事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。于是,他直了直身子,慢慢地站了起来,将身后的凳子拉到了张老汉旁边。
“我说,我就告诉你,我七月半那天去了哪里,又做了些什么。”
张老汉在埋新的烟丝,他用手使劲的往里按,同时,他想听听他的老伙伴要说什么。
“那天晚上,月亮賊圆,可我是不怕的,因为七月半,鬼门开,大家都早早关上了门,是不肯出来的。”
说到这里,他转头看了一眼张老汉,似乎是想知道,他是怎么知道那天晚上的事的。
“我去茅房,看见你急匆匆的回来。你知道,我们村是有规矩的,七月半从来没有谁大半夜在外面不睡觉的。”
张老汉解释了两句,听得老李的脸红了一阵又青了一阵,他正是因为知道,才选择那天晚上,月亮好,看的见路。
“我去了趟屠宰场,那天晚上厂子里不杀猪,还有很多好东西摆出来,我一时没忍住,就去了一趟。”
确实,每年七月半,厂子里都有举行祭祀仪式,这是为了告慰那些刀下亡猪,同时也是为了屠夫能够心安理得的继续营生。
张老汉吧嗒了两口,他就知道是这样,可听到老李亲口承认,他觉得很不是滋味,这都什么年头啊,人怎么就活成了这样。
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,一开春猪就闹起了疫症,全村大大小小的,没留下一口活的。为此,村口的屠宰场成了空地,那些闲着没事的人都凑在哪里聊天,但大部分都是关于猪的,没有肉光有菜的年头,人也不好熬。
屠宰场重新开工已经是过了三月,那时候村里的猪还是没有养起来,听专业的人说,得消消毒,所有毒都灭了,养起猪来才没有问题。所以,那些开工的猪是从别的地儿拉来的,有隔很远很远的村子,也有隔很远很远的城里。城里人聪明,不愿意夜里被猪叫声吵闹,借此机会图了个彻底的清净。可即便是这样有了猪肉了,村里人也都不愿意去买,太贵了,吃一顿肉可以抵得上半月粮。
“你把那些好东西都拿回来了?”
张老汉看向老李的时候,老李也正看向他,但目光闪躲,有些尴尬。
“没有,我就拿回来一点肥肉,你知道的,球儿还小,这段时间没有油腥,他身子板更小了。”
说到球儿,老李的语气平和了一点,没有那么紧张不安。球儿是他唯一的孙子,为了这个孙子,让他干什么都行。想到这里,他觉得自己忽然就有了力气,眼神也变得坚定了些。可尽管如此,他还是有些担心,他担心总有一天,这果子就落到了球儿身上,那时候后悔是来不及的。
“老张头,接下去可怎么办,你得给我拿个主意啊。我死了不要紧,可不能害了球儿。”
他现在只能求助张老汉了,他知道这个老汉有一烟杆子的主意。
“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,当初去的时候怎么不想。”
看着老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他也不能再多说什么,谁能不理解他这种心情呢。毕竟,他自己对孙子也疼得紧。
“人事人看,鬼事鬼办。你的事儿得找麻仙姑。这几天你就在家待着,等到十五了,我请麻仙姑给你做做法。成不成,就听天由命了。”
老李千恩万谢,可他又支支吾吾的。老张头知道他想说什么,摆了摆手,让他放宽心。事情到后来,老李也的确宽了心,他之前说的事麻仙姑一句也没提,不知道她是避开不提,还是压根就不知道。
麻仙姑先是吩咐老李嫂准备了三荤七素。可哪里来有荤,便只好拿素鸡当猪肉充作一样,其余的一只鸡一只鸭是借了村西边钱三的,他家条件好,要不是他主动提出,别人也不敢去说,只不过他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来看麻仙姑做法,老李儿子实在没有办法,只好同意。剩下的七素就是芹菜、豌豆、豆腐、冬瓜、玉米、番薯、土豆,这些倒是好办。
当天晚上,十口碗三前七后整整齐齐的摆在堂屋内,再在最前边点上两烛夹三香,仪式才正式开始。
老李是跪在桌前的,其他人站得稍远,麻仙姑围着桌子跟老李转了好几个圈,嘴里念念有词,可没有人听清她念了什么。蜡烛一闪一闪的,忽明忽暗,老李时不时抖一下身子,他至始至终压住了抬头看一眼的冲动,他告诫自己是在赎罪,不能罪上加罪,直到麻仙姑让他起来,他才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好了,从今以后,你就没什么事了。”
老李听了这话,眼睛里出现了光亮,与桌子上的烛火重合。
“那我晚上也没事了?”
其实他自己一直都知道晚上有什么事,就是控制不住的大声叫喊,别人跟他说他也能听到,但就是没办法回应。
“没事了。”
麻仙姑走了,带走了她没有用尽的香火纸钱。
钱三也走了,带走了他带来的一只鸡一只鸭。
其余留下的人除了张老汉就只有他自家人。
老李被扶回了床上,他颤抖得握了握张老汉的手,他有一种信念,他肯定是好了,以后晚上再也不会大喊大叫了。张老汉只是拍了拍他的手,让他好好休息。
老李儿子送张老汉出了门。
“张叔,俺爹的事真是多谢您了。”
说着他擦了擦眼角,张老汉已经将所有事都跟他说了,他爹啊,真是个老糊涂,可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将他爹送到疯人院去。
“别这么说,他也就是年纪大了,做了点亏心的事自己吓着自己了,希望麻仙姑的这场法事是真有用才好。”
说完,张老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抽着烟杆子转身离去。
可他想的却是:在这样一个世道上,麻仙姑还能做几场法事呢?
不过神的是,从那以后,村里人再也没有在晚上听到过老李的喊叫声了,好像之前从未发生过那件事一样。
后记:将所有外在的东西放下,才能感受内在,这个世界依旧眼花缭乱,不同的是,我双目蒙翳。
话说最近看了《东京百景》,他那样的描述方式是我心动的,但是不知道那样看起来无厘头的片段式描写,我写起来会如何,想要尝试。应该会在不远的某一天把。
晚安。如果你能到达这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