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铃响了,开门的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妈子,看神态并不显得忙碌,陆竟风觉得自己来得正是时候。
“请问密思张在吗?”
老妈子原先落在他锃亮皮鞋尖上的目光总算抬上了几分,落在了他脸上,雪白的四方块,极像乡下盖满了雪的地。
“在的,请稍等一下,我去喊她。”
说完门嘭得一声又关上了,陆竟风有些不知所以,几年的西洋生活,让他变了许多,他倒也不知道自己的国竟也变了。
老妈子一气儿上了二楼,先是敲了敲门,听到里面有了声响,才推门进去。
“女士,门外有人找你。”
张媛丽已经披上了外袍,苍白的脸上因为这一声女士,稍稍回了点血色,竟而忘了通宵麻酱的疲惫。她喜欢听,这新的时髦的称呼。
“西洋式的打扮。”
老妈子忽的想起来,自己忘了问那来人的姓名,又怕她来了脾气,补了一句。
果然,一听西洋两个字儿,张媛丽的眼神一亮,仿佛得着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。
“那请进来吧。去客厅,我马上就来。”
老妈子得了话,扭着小脚去了。
张媛丽却在寻思着,近日往来的人中有谁能西洋到让冯妈觉得西洋,可遍寻了脑子也没有找出那么个人来,索性她也就不想了,只坐到镜子前往脸上啪啪地好一通拍,直到白得不能再白了才放下。而后,又画了一张鲜红的大嘴唇子,一开一阖,好像能吞下一条江河,这才懒懒地换上一件西式洋裙。原本她是想就着睡衣下去的,然而终究考虑到对方若是个不苟的人,总跌了身份。
陆竟风进了客厅看见那雕花红木椅顾自摆在正上方,凌厉的气势将一边的皮质沙发狠狠地压了下去,沙发已经是黑的了,而木椅仍旧是红的,他心头蹿升出的情分如同记忆里的熟悉感,直教他蠢蠢欲动。
没多会儿,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,陆竟风蹭地一下从红木椅上站了起来,却见老妈子端了一杯水,他浑身的气忽得散了去,软手软脚跌坐了回去。
“先生,这是我们家女士的椅子,还请您坐这向沙发上来。”
老妈子的语气透露着不快,一方面暗指这个客人不懂礼数,然而她也不能强行赶了人家去,只能言语上提点一下。另一方面,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,让她的脑袋突突地跳。
还没等陆竟风开口,门外又进来一个人,这下是正主了,亭亭玉立,眼瞅着是圆润了些,却在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女人的韵味儿,恰到好处。
“密思张,怎么,都认不出老朋友来了?”
陆竟风见张媛丽愣了一愣,只将马上要出口对老妈子的话咽下喉咙,半途在喉管里又换了一句上来。
“陆竟风。”
老妈子见状,知道两个人是旧相识,自觉的退了下去,如同往日其他宾客来访一般。
陆竟风跟张媛丽是在大学学堂里认识的,当时学生运动频繁,两个人就革命跟文学两方面的事,时常一谈就是一整天,周边的同学都起着哄说,革命有了,文学有了,爱情也有了,闹得两人怪不好意思的。一开始两个人还争辩一下,后来时间久了说得多了,他们反而释然了。直到有一天,陆竟风给她写了一封信。
亲爱的丽,
请允许我这样冒昧的称呼你,对于你,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称谓了。
之前于校堂之中,关于同学们对我们的打趣,我私底下思考了良久,我觉得他们所言并无不妥之处,我们之间,确是应该有爱意存在的。这一点,你不妨仔细回想一番,我相信你会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。
所以,我再三下定决心,给你写这一封信,一来告知我对你的情感,二来希望你能明白你自己的情感,以便在明日我们相见的时候,能成为彼此真正的爱人。
当然,如果你不认为你对我有好感,亦或你不愿意同我成为爱人,我也只能怪自己没有福祚,你且烧了这信,不再见我了吧。 爱你的风
看完信的张媛丽心跳得很快,她不自觉地想到陆竟风谈起革命时候眼睛里发出的光,像柳条下波光粼粼的河水,翻滚不停,她又想到他谈起文学时发自肺腑的珍言宝句,如今再对着这信上的情真意切,她怎么可能会拒绝,怎么忍心。
可是她并没有回信,直等到第二天两个人相见的时候,重重地点了两下头,算是表明心意。果然,陆竟风激动了,拉着她的手一气儿跑了很远。那天,他们什么都没有谈,只盯着对方看了很久,又笑了很久。
此后的一段时间里,两个人几乎天天待在一起,讨论的东西比以往更多,且个性解放的口号喊得很响,成了他们无所顾忌的庇荫。
陆竟风是在三个月后出去留洋的,他家里觉得留洋是件了不得的事,加上世道如此,就逼着他也去了。他走的时候张媛丽满脸是泪,劝他不住又怕他变心,因而狠了狠心告诉他,去了就别回来了,从此他们两不相干。没想到陆竟风竟然同意了。由此,他们的事就像口口相传的故事,留了一半,没了一半,无法装订成册。
“你,还好吗?”
陆竟风见张媛丽半天不曾有过动静,走到边上去,轻轻地问了一句,不曾想吓了她一大跳。
“好,怎么不好?倒是你,去了西洋这几年,还好吗?看起来有些消瘦了。”
张媛丽伸出到半空的手终究没有到点,缩了回来。陆竟风也不在意,顾自半扶着她走到雕花红木椅上坐下。
“挺好的,就是总也吃不惯西洋的饭食。”
张媛丽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,她说,“吃不惯你还去?”她又说,“你活该。”
陆竟风看着她的样子,有些心疼,可已经是这样了,又有什么办法呢,就当这么长时间是一场梦,醒来也好,睡着也罢,都过去了。
那天,张媛丽跟陆竟风一会儿说一句话,一会儿又沉默很久,她心头想起来一句词,“相顾无言,只有泪千行。”
不过打那以后,陆竟风常常来,老妈子也看出些门道,这男人是喜欢自家密思张的,而密思张对他也有好感。如此,只要他来,老妈子就格外高兴。
“冯妈,你在我这儿做了几年了?”
一天早晨,密思张从林太太那儿打完麻酱回来,正准备睡觉,看见老妈子在张罗她的衣服,不禁问了一句。
“十来年总有了吧。我记得太太是十一年前过世的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心里有些难过,这家的先生太太都是极好的人,要不是一个两个得了那劳什子病,也不会去得那么早。
“冯妈,我准备跟竟风去西洋了,你是跟我一起去,还是留在这里?”
她的话让老妈子心头一紧,怎么就要去西洋了?
“小姐,你可要想清楚了,西洋那么远,而且那位陆先生,靠得住吗?”
老妈子的话让张媛丽笑了,她笑总还有一个关心自己的人。
“你别担心,陆先生是许多年前就认识的,那时候他也到家里来过,你忘了?爸爸对他的评价还挺高的呢。”
经这么一说,老妈子想起来了,确实有那么个少年,只不过时间一长,人又变得大了,不仔细想还想不起来。
“冯妈,你愿意跟着我去吗?”
老妈子摇了摇头,如果只是搬家,她愿意去,可西洋那么远,她的根在这里,她不能走。
“我想也是。那么,我就把这里交给你了,你愿意住下去就住,不愿意偶尔回来看看就行。”
老妈子看她说着闭上了眼睛,自己心里又难受得紧,便轻轻地退了出去。虽说平日里这位小姐性子不太好,可比起别的太太小姐,可又算不错了。她自顾自抹了抹眼角,安慰自己继续想也没用,不如做些什么来分分心,一来二去,里里外外又被她收拾了一遍,干净的很。
没几日陆竟风就坐着包车将张媛丽接走了,同时接走的还有霞飞路九十九号的热闹,从此以后,那些太太小姐再也不会登门通宵打麻酱,也不会再有人上门请那里的密思张了。
电铃再一次响的时候,老妈子正从巷子那头走来,看着又一个西洋式穿着的男人站在门口,手上按得很急,不知道这回他想要的是什么。
“请问您找谁?”
男人吓了一跳,回头见是个老妈子,焦急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。
“请问张媛丽女士还住在这里吗?”
老妈子摇了摇头。
“她走了,去西洋了。”
“是不是跟陆竟风一起走的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天。”
听完男子猛的抱住了脑袋,而后又狠狠地砸了两下门。
老妈子忽然觉得眼角跳的很厉害,颤抖着问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男人终于冷静了下来。
“陆竟风是个骗子,他在西洋摊上了烟瘾,为了抽大烟,变卖家产不算,还拐了人去卖,我妹妹就是去年被他骗走了,我好容易打听到他的消息,打听到这儿来,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。”
说着,他看了老妈子一眼。
“如果你认识张媛丽的家人,趁早跟她们说一声,说不定还来得及……来得及……”
之后,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快速走了,留下老妈子一个人瘫倒在门口哀嚎。
“天哪,这可怎么办呢?我可怜的小姐啊。”
殊不知在遥远的船上,张媛丽正看着西边的落日,心里窝暖:他们错了这么多年,总归是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。
后记:最初只是看《少奶奶的扇子》,而后听见里面又提到霞飞路,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感兴趣,然后一提笔就开始七弯八绕,好歹也结尾了。
另:受最近看的文豪渣男比较多的影响,这一篇也没逃脱后遗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