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终究会对某些东西,俯首称臣。
年头接上年尾才刚开始的时候,天气好得不像样,透过破漏屋顶照进来的阳光,晒着林安然脚步下蹦起来的灰尘,感觉有些呛,却又并不是很呛。
“过完年安然的年纪也不小了,我准备让她出去学份手艺,免得成天在家里游手好闲的,看着心烦。”
“她马上就要高考了,虽说平时的成绩不太好,咱好歹再等等……”
“还等什么等?你说我把她从小拉扯大,现在是她自己没本事去考大学,怎么,难道还想继续赖着让我养她不成?林文复,我告诉你,你想都别想,这么些年,我受够了。”
林安然终究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“爸,吃饭了。”
她依然没有开口叫女人,尽管一直以来,女人并没有苛待于她。
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饭桌上一言不发的一家三口,停下了筷子。
“再过两天是妈妈的生日,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林文复刚想开口,却被旁边的女人抢了先。
“你这么大个人,想去就去,不用跟我们商量,还有,等回来你就去找份工作学个手艺,家里可不能再养闲人了。”
林安然扒拉着碗里的饭,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,她知道,她的父亲在这个时候是说不上话的。想想也是有些好笑。
母亲是葬在离这里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庄后的山坡上的,要不是那个女人跟着父亲回来,他们一家三口都会住在那个山坡下的小村庄里,想来也会其乐融融。
十多年没回来,村子的变化有些大,除了修宽了的马路,还有很多推倒重新盖起的高楼。林安然抬头看着从前没有达到过的建筑高度,感觉天变小了。
母亲住过的老房子在村子的最里边,因而她过世之后就被埋在老房子后面正对着的半山坡,倒不是风水好,只不过图个方便。想到这里,她加快了步伐,往前走去。一路上也遇见了几个人,可是都没洗人认出她来。
林安然径直上了山,原本弯曲的小路早就被杂草覆盖了,要不是还有些记忆,她绝对不会到的那么轻松。也正是因为这样,她在看到她母亲坟的周边满是枯草藤蔓时,忍不住红了眼眶,她母亲荒凉如石碑多年,而她无能为力。
“妈,我来看你了,我明知道当年你是被她活活气死的,却还要仰她鼻息生活,妈,对不起。”
林安然嚎啕大哭,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,好像这辈子总算能开口,一开口就永远说不完似的,直到天色暗了下来,她才勉强让自己不再发抖,而且狠狠地磕了几个头。
林安然借着最后一点光亮,扒开了墓碑前的几块砖头,又找了根稍硬点儿的树枝在下面的泥土上刨几下,总算摸出了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把钥匙,由于常年埋在地里,那钥匙早就已经锈迹斑斑了。
“妈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说着,擦了擦眼泪,往山下走去,她要回家,回那个承载着她儿时一家三口回忆的家,哪怕那个家如今只剩个空壳。
林安然的家是个二层楼的木屋,照理说早就该塌了,可偏偏跟邻居一对老夫妇的房子连为一体,那老两口为此也是煞费苦心,在支撑自家房屋的同时,用粗木将她家也支棱起来了。
“哟,这是?安丫头?安丫头,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?”
正当林安然使劲敲打着门锁的时候,旁边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,惊叫声吓了她一跳。她回头淡淡笑了一下。
“周婆婆,我回来看看我妈。”
说着,她又转身鼓捣她的锁,要是晚上进不去,就没地方住了。
“丫头,你别开了。这么多年没开过,估计锈死了。你一个人回来的?你爸爸呢?”
人一旦上了年纪又起了好奇心,问题就像那缺了牙又止不住的口水,源源不断。林安然没有心思回答,只是嗯嗯啊啊地应和着。
“安丫头,你先过来坐一下,我让你爷给你开。老头子,老头子快出来,给安丫头开开门。”
周大爷闻声从里屋走出来,原本佝偻的背更弯了,看样子年岁并没有因为他先天的缺陷而善待于他。
“就把门卸了吧,那锁应该是打不开了的。”
周大爷依然沉闷不语,这让林安然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,总可怜周大爷不仅驼背,还是个哑巴,直到有一天无意中听见他自言自语式的说了一句,才发现是自己误解了。
周婆婆说着话将林安然拉进了自己屋,白炽灯的光亮下,有一种说不出的时代感:老旧?古朴?也许没有一个词合适,也有又每个词都合适。林安然的感官有些迟钝了。
“安丫头,来,先吃饭。”
林安然这才看到桌子上的吃食,大概是自己弄出来的响动打扰到了老人,他们才出来的吧。周婆婆却并没有拿起自己的碗筷,反而去生火煎了两个鸡蛋,她还记得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。
“丫头,你爸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啊?”
“你家空了这么久了,大概不能住了,晚上就睡婆婆家吧。”
“你是来看你妈妈的吧,她要是知道了,可得开心坏了。”
一顿饭吃了好久,几乎都是周婆婆一个人在念叨,林安然使劲得憋着,她不想让眼泪流到灯下来。
林安然帮着周婆婆收拾了碗筷,虽说周婆婆不让她动,到底年纪大了,比不得林安然手脚麻利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执拗的进了自己的家门,也许是因为多年无人居住,卸了门也没有让她失去安全感。周婆婆看不过去,给她抱了两床被褥,就铺在她母亲去世的那个房间。
夜深人静得早,她看着窗外满天的星星,分不清哪颗是哪颗,直到眼睛生疼,才躺了下去。她好像做了一个梦,梦很长很美,可她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了。
林安然花了三天的时间,将她母亲的坟头整理一新,她明知道春天到来万物生长,她所做的全是无用功,可她有一种预感,她的母亲也会从那里长出来,焕然一新。
此外,她还打扫了整个房子,尤其是二楼,尽管在外面看起来二楼摇摇欲坠,可她站在里面的时候,觉得还是挺坚固的,除了破碎的瓦片,偶尔吹进来的风。她很满意现在这个样子。
林安然是在年十四的时候离开的,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周婆婆老两口,只在他们门前廊下挂了自己家生锈得不像样的钥匙,还有一支从来没有响过的手机。她强迫自己不要将眼下的一切拿来做对比,可她终究忍不住。
滴……短信发送成功。
“爸,我再也过不下去那样的生活了,尤其在见了我妈之后。我走了。别找。”
林文富收到短信,一阵眩晕。他还想着怎么跟老婆商量,让安然念完最后一个学期,谁能想到她竟然不愿意回来了。林文富赶紧拨了一个号码,直到他以为快停掉的时候,通了。
“喂?”
对方的声音有些苍老,林文富楞了一下。
“林安然呢?让她接电话。”
沉默了很久,那头才开口。
“你是林文复吧?安丫头已经走了,她把手机跟钥匙留下了。你说你们是怎么回事,答应了菊芳要好好照顾她的,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回来呢,现在还把她弄丢了……”
林文富总算听出来,是隔壁周家两口,他支支吾吾的试图将那些不好看的过去掩饰过去,周家两口自然明白他的态度,也就只能叹息着挂了电话。
林文富听着嘟嘟的回音,隐隐想起当年自己外出打工带着现在的老婆回来,意气奋发地想要跟原来的老婆离婚,却不曾想她早已卧病在床,只抻着一口气等他回来,更令他没想到的是,自己的回来竟然加速了她的死亡。他开始清楚地记得,菊芳死前是如何求他好好带大他们的女儿的。可他心里也清楚,这些年,自己的老婆虽然没在苛待于林安然,对她却也称不上太好。愧疚在这一刻爬满了他的心,让他呼吸不过来。
“你给谁打电话呢?是不是那个死丫头,要我说,她不回来最好,大家都乐得轻松。”
林文富放下了手机,没有说话,但是他的表情告诉了女人:林安然不会回来了。
后记:这一篇写得不知道会不会被说是抄袭。毕竟好久没有动笔了,是在看了一篇想不起来叫什么的文之后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