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安然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还没送到嘴边,就听见手机响了,这个点能来电话的人不多,她大概猜得到。
“林安然你疯了吧,我听顾沉说你在长安买了一块墓地,你干啥呀?钱多烧的?那也不应该啊,就你那几块钱稿费,买个墓碑还差不多。不过话说回来你买墓碑,啊呸,你买墓地干啥?你该不会想不开吧?我说林安然……”
宋薇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毛毛躁躁的,听风就是雨,一旦炸上了,不炸完是根本停不下来的。林安然无奈,只好将手机放在一边,这才得空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是不是又没听我说话?林安然,你不要总拿我当空气行不行,我说这么多不还是为了你好?”
见宋薇真的发火了,林安然才又拿起手机。
“薇薇,你不是一直让我告别过去吗?这回我听你的。”
随即就是一阵忙音。
“我去你妈的林安然,敢挂我电话。”
正当宋薇怒火中烧想要再拨过去的时候,屏幕上送进来一条信息。
“薇薇,明天开始我要休假七天,别催我稿。”
宋薇气得忍不住笑了,到底谁是编辑,不过气也没有用,语音提示对方已经关机了。她抓耳挠腮,觉得这个月大好的业绩就这样跟林安然一起消失了。
林安然在家里游荡了一个小时,才在书房最不起眼的地方翻出了一本包裹了好几层的书。书是他写的,是她从二手书店淘来的,破旧的黑白斑块交杂的封面,让人很难想象它到底经历了什么。不过这几年在她这里保存的倒还妥帖。
“我们要到你该去的地方去了,你会开心吗?”
说着,她滑坐在地上,一页一页的翻看起来。林安然有个不太好的习惯,越是喜欢吃的东西越放后面,越是喜欢看的书越不忍去翻,越是喜欢的人越怕靠近。她自己也清楚,这样不好,却怎么都改不了。
航班是凌晨五点的,在这之前,她收拾了一箱子行李,又将原来的存稿发到了宋薇的邮箱,这才顶着两个熊猫眼赶往机场。所幸一切都还顺利。
乘务员叫她的时候,她正在做梦,睁开眼的一瞬间还以为是闹钟长了手在拍她,吓了一个激灵。不得不说最后一个下飞机是有优待的,一群人目送着。
空气中满是富贵的味道。林安然不知道富贵是什么味道,但这是她下飞机之后唯一的感想,她觉得不会错。她原本是打算直飞长安的,但无意中看见洛阳的牡丹开了,便转道而来。
所有赏花的人当中,只有林安然是一手拖着行李箱,一手抱着一本书的,他们在惊讶牡丹的同时,惊讶着她。到了最后,那些镜头穿来穿去,她到底留在了哪里,她自己也不清楚。
“美分很多种,可再雍容华贵都会消失不是?爱也一样。”
人潮散尽,她在书的末尾加上了这一句,而后潇洒的离开。她之前所有的梦,好像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,一种残缺不全的圆满。
洛阳到长安实在太近了,她想要慢一点,可火车的轮子像长了翅膀,根本不听人言。
“姑娘,你这是去哪儿啊?”
对面的老太太看她满脸焦虑,忍不住出声相关怀。
“去长安。”
“送别一个老朋友。”
也许就是因为林安然不自然的补了后一句,老太太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。
“哦,原来是这样啊,那你也别着急,这车开得可快了,你一定能赶上的,一定能。”
随后老太太说了些什么,林安然一点儿也没听进去,她满脑子都是这车开得可快了,尽管她还在嗯嗯啊啊的回应着。
林安然买的墓地在长安的西边,墓地的名字听着也应景——极乐世界。她想,自己是很喜欢的。
守陵人最初是不让她进的,因为那是个空墓,不应该被祭扫,但经不住她一连串的好话,终究还是破了例。
墓地很干净,干净到不像个墓地。林安然很容易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,她把那本书端端正正的摆好,而后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。
“这个地方你喜欢吗?我觉得挺适合你的,当然了,不喜欢你也没办法表达不是?”
“大半辈子了,能有这样的地方用来告别,其实挺好的,你也别不满意,毕竟花了不少钱呢,想想我负的债,你也该知足了。”
“我承认,我这样做确实不太好,也挺不道德的,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,我只能把你埋起来,埋起来了我也就死心了。”
林安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,大颗大颗的水流了她一脸,直到所有东西都模糊了,她才掏出一盒火柴,点燃了那本书。书并不算厚,很快就燃为灰烬。
“所有的城都会坍塌的,文字的城最是,如今那些都烟消云散了,如同过往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点烟火气,招来了守陵人,他跺着脚跑到跟前的时候,林安然已经很快得将土拨到了灰烬之上。
“我说你这闺女,怎么能在这里烧纸呢?”
末了,他又看了一眼。
“我说闺女,你这墓地是空的,你烧什么呢?”
也许是因为林安然满脸的泪痕,他缓和了语气。
“大爷,我没烧什么,我就是看见这墓地,忍不住就伤心了。”
大爷这把年纪已经是个人精了,哪里不知道她在说谎,只不过见她身无旁物了,也就不跟她计较。
“那差不多就回去吧。这里怪冷清的,待久了不好。”
林安然乖巧的点了点头,她本来也没有想待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林安然又来了,这回她带了一块不算太大的墓碑,守陵的大爷看着满是惊奇,却又没敢多问。毕竟,里面躺着的每一个人,都有自己所守的风俗习惯。
“不见长安”——墓碑上没有落款,没有时间,只有这朱笔描红的四个大字。小小巧巧的,清秀极了。
“时间变成了一座城,困住了你,而你变成了一个梦,困住了我。现在,我终于可以放下你了,那个被我想象成神明奉若神明的你。”
“也许我会回来看你的,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来。你在这个你喜欢的地方,应该不会孤单吧。”
林安然做了最后的默哀,才转身离去。那空旷的地方,似乎有了一种说不上的生命力。
开机后的第一个电话是顾沉打来的,那时候他正在网上翻林安然文章后面的评论,因为无聊,才想聊上两句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开机了。”
林安然笑了。
“原本不想开机的,但是要去不夜城,不开机你怎么能羡慕到我呢!”
顾沉沉默了一会儿,才试探着开口。
“你的后事处理好了?”
林安然故作深沉的叹了一口气。
“是啊,人总要往前看吧。他早就离开我的世界了,我也要学会告别他不是。”
迅速转变的话题很沉重,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,直到林安然不小心按到了结束键,空气才变得不那么压抑。
“安安终于放下她那深不见阳光的单相思了?”
宋薇一开始就听见两人在通话,只不过没有出声。
“应该是吧,这一回搞得这么轰轰烈烈,不想相信都难了。”
顾沉若有所思的捏着自己的下巴,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说服力。
“行,那我可以催稿去了,她给我的稿子我省着用都不够。”
看着宋薇风风火火的样子,顾沉忍不住替林安然捏了一把汗,真希望她还没有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