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凡事终究有变故。他谈到那些贱民,她居然出言维护,还质问他若她不是士族子弟,他待如何。
他惊诧,失望,害怕。若她果真不是俞孜临,只是个寒门女子,那指望父亲允诺他们婚事,多半没戏。若她果真不是俞孜临,那么她会是谁?冒充士族子弟的罪过,她……
愠怒中他已然开口质问。她冷声冷面,说马大公子只看重门第,披肝沥胆的朋友也都不在乎。她的态度激起他的怒意,扬手就扔掉手中指环,说她若是敢自称自己是他披肝沥胆的朋友,就跳下去。
——他从没想过她会真的跳下去。片刻之前她还认真对他道,她不会凫水。他怎么会不记得。他只是想挫挫她的锐气,让她难得地服一次软。然后他就可以占在上风,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不介意。至于那指环……他其实真的并不那么在乎。
娘亲不在了,就连这指环还是自己很小的时候爹爹送的。没有他半分真正的关怀,留着礼物又意义何在。
她没有片刻的犹豫,一头扎进水里,奋不顾身。他惊慌,暴怒,跳下去将她捞上来,才发现她居然真的找回了那扳指。已经呛水呛得不行,却仍连咳嗽都半是忍着,脸上倔强的表情没有一刻褪去,看得他莫名心惊。
他想不通,天下哪有这样的姑娘。就算是那个自以为装男人很像的祝英台,遇到这种状况,此刻多半是梁山伯奋不顾身将她捞上来,她也一定会依偎在梁山伯怀里,该怎么虚弱就怎么虚弱,该怎么咳嗽就痛痛快快咳出来,撒娇哭泣,都可以。
他不怕俞孜临撒娇哭泣,反而怕她隐忍和硬撑着。
她眼底渐渐又浮出凉意,凝成一层寒冰。他后悔方才的举措,想要向她道歉时,她却怎么都不肯接受。
这个棘手的小姑娘,让马文才觉得,又头疼,又心疼。
谁知回到书院没多久,她居然又热心地凑到梁山伯那堆人里帮忙。听马统说,还和荀巨伯有说有笑勾肩搭背。他气急之下口不择言,她也针锋相对。似乎自从他诓她落水之后,她对他所有的耐心包容和忍让都被水流冲净了。
事情不按照他设想的发展,越着急越没头绪。
想来想去,他决定用祝英台来醋醋她。谁知这招果然奏效,她一句“找你的祝英台去罢”,听得他心下欢喜。
她说想要一把桃木剑,可他不喜欢看她舞弄那些,虽则他不得不承认,她武艺不错,耍起剑法有模有样。他想着给她亲手雕一支簪子,为她束发,再亲口告诉她:“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”
一切都安排好了,可却因为自己一句失言,她掉落悬崖。
没人晓得那时马文才的心里怎样割裂的痛。悔恨和绝望纠缠,他率领着全书院的学子一起上山寻找。火把中映的幻觉全是她恬淡的笑颜,每有人叫一句“文才兄”,他都疑心是她回来了。觉也顾不得睡,连王卓然都发过飙了,才忽然想起关键线索祝英台。
他逼问祝英台悬崖的位置,然后不顾一切纵身跳了下去。
马文才这样的人,他从没想过她若死了,他绝不会独活。从头到尾,他都坚信她一定就在某处等着他去救。她再怎么逞强,终归只是个小姑娘,还等着他疼爱呵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