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九章

可他在我身后，仍然自言自语道：“是我辜负了她。”

我忽然就遏制不住冲动的怒火，突兀地转身，见他有些愕然抬头望着我，方觉得自己有些失态，调控了一下情绪，保持沉默没说话。

他又恢复那副失神的状态，苦笑一下，重复了一句：“是我辜负了她。”

我不晓得他在说哪一个，是我，还是祝英台，也不愿细思，冷声道：“是，你辜负了她。”

我此前从没想象过，不可一世的马文才，会和一个贱民说这么多话。我穿着最普通的土布衣服，看上去瘦削孱弱，可他却喋喋不休，也不知道那些话是和我说的，还是他自言自语罢了。

他一直说着些什么“她怎么可能忍心抛下我一个人呢”“我不信，我绝对不信”之类的话，唠唠叨叨、唠唠叨叨，看上去可厌得很。

我不再搭理他，回身去做自己的事情。

他又在这里住了几日。我看不过眼他那副样子，尽管不情愿，还是扔给他一瓶伤药，一套衣服，让他自己去河里解决洗澡问题。他倒也没什么别的话，一直处于出神状态，几日都宿在小亭子里，没踏入木楼一日。

我连着炖了几日鱼汤，他也就跟着我喝了几日鱼汤。

这天晚上，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，鬼使神差就把从前他躲过的那个木柜搬出屋子。有些重，搬出去之后我使不上力气，干脆踢了几脚。柜子顺着楼梯滚下去，滚到火堆旁。

我举起斧头，三两下将它劈了个稀烂，扔入火堆。

他只是在一旁木木地看着，没有说话。

我烤着火，觉得暖暖的，心里却很烦躁。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他，他这样神伤地出现在我面前，让我觉得很可厌。

或许也并不是为了他这副神伤的模样太木然，只是因为他是为了祝英台而神伤。我大概心里还有他，只是我不愿承认罢了。

他见我烧着柴火，良久，才自嘲地笑笑，眼神空洞道：“你也觉得我很可笑。”

我冷冷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
“他们也是这么想的。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失败者，我知道。”

我看着他眼圈渐渐泛红，然后深深将头埋在臂弯里，声音闷闷的。

“只有她不这样觉得。只有她觉得我好。”

孕妇或许是容易情绪波动。我此刻忽然暴怒，从火堆中抽出一根木头，狠狠掷在地上，吼道：“她死了，你就这么伤心！？我告诉你，她和她心爱的人死在一起了，和你没有一点关系！你活该！你活该！”

他怔愣着抬起头，看着忽然暴怒的我，脸上全是泪痕。

他流泪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熟悉，可此刻，又那么陌生。

“不，不是的。她亲口说过的，她心里只有我。”他紧紧抱膝，似是无助，又似是恍惚地说。

我忽然心里一动，觉得，似乎哪里不对头。

眼前一会儿是他缱绻温柔的样子，对我和声道，孜临，你愿不愿意嫁给我？

一会儿是他冲我炸毛，急吼吼道，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我？！

重重往事交叠织成一幕幕不真实的画卷。

我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对他道：“你愿不愿意讲讲你和她的事情？”

声音沙哑，飘渺。莫说他听不出来是我，就连我自己，都分辨不出，那竟是我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