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此生从没想过,马文才这样的人,会抱膝坐在火堆旁,和一个他眼中的贱民心平气和地说话,虽则这个贱民其实,是他的救命恩人。
他娓娓道来的那些往事,在我脑里萦绕了不知千回百回。只是我自己回忆时,是暗夜里不能触碰的伤口,想啊想啊,想得头都要炸了,不能明白那些事情到底是真还是假。
有的时候我会自己安慰自己,他说的非你不娶,其实在话说出口时,是很真心的,只是誓言立下从来都不是为了践行,而是为了日后再回忆起来时,可以用来自嘲地笑笑,当初年少,多天真。
誓言不能用来检验真心,那些甜言蜜语自然就更不能。大概他说出来时都是真的,可这份真心保质期太短,我没什么资格怪他,却觉得既然这样,那还不如不要。
这都是我这几个月一个人自己琢磨的,每每想来颇觉痛楚,却不愿放手忘记。
而今听他叙述那些,一字一句流淌出来,我才敢慢慢确信,他说的确实不是祝英台。
而是我。
“她好像昨天还在我面前笑着说她会是最美的新娘,”他脸上还带着泪光,皱着眉苦笑,“可是我去她家寻她,她哥哥告诉我,她死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外面都在说她因为我悔婚大病一场,我想着,我要找到她,和她解释,她的病就会好起来。她很乖,一直很听我的话。”
“可是我找不到她了。他哥哥说,那些话都是骗骗外人的。她死了。她早就死了。”
我觉得自己眼前慢慢模糊,只余下火光,看不清他轮廓。
“我没想过会来不及,没想过她会不要我了,且这么决绝。我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告诉她我悔婚的,那是计,那是计!”
他一拳捶在地上,眼泪在尘埃中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我不应该轻信的……梁山伯明明输给我了,可朝廷居然说,他治鼠疫有功,不计较了。”
他笑得凄凉,仿佛大梦一场。
“一句不计较了,祝英台和那个家伙到头来又什么事都没有。可她却死了……死了!”
“我恨不得想杀了他们,凭什么?凭什么!凭什么那个梁山伯总是逢凶化吉!?而我就活该失去一切?我到底做错了什么!?”
他在我面前泣不成声。
我哽咽着,良久说不出话来。
他将头埋在膝间哭泣,怒气渐渐平息,只余无穷无尽的哀伤。
“我们,我们说好的。桃花开的时候,我就娶她过门,可她等不到桃花开了……”
我流着眼泪微笑,双手轻轻抚上自己腹部,下意识地轻声道:“是啊,她等不到桃花开了。”
他再没什么言语。
良久,他渐渐平息了抽泣,继续空洞无神地看着火堆,连向我道一句“方才失态了”的意思都没有。
我终于憋不住了,柔声问他:“你猜,我打算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?”
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,且不大感兴趣,烦躁地摇摇头。
我笑道:“忆才。无论男女,我想叫他忆才。”
他挑起眉毛轻蔑地冷笑:“亿财?万贯家财的意思么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回忆的忆,马文才的才。”
我揭下面具。
我不晓得其间到底发生多少桩误会,可终究,我们心里还是只有彼此。有些事情我不必急着知道,以后,我可以慢慢问他。
我们的确自是有相逢。前路漫漫,来日方长,我还有很多很多……很多的机会,让他用一生回答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