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绍甫在俞府逗留了几日,我晓得他的好意,可我其实并不大想出去游山玩水。我曾经有个心愿,能同我的心上人一起看看好风景。我眼前所有的旖旎情致,都须得有他相伴,方才动人。
可现在我着实已经寒了心。
我背着林绍甫并上俞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,偷摸收拾自己的包袱。银钱自不必说,能带多少带多少,想了想,还是留下一封信。
我在信里说,我出去也许还会回来,也许不会回来了。对外就称我病了,如果拖了三年五载,我还没回来,就可以称我死了。
我还嘱咐,衣冠冢也备办得像一些。让我和姐姐葬在一起。
其实我多半是没打算再回来了,这么说,是有另一层考虑。马文才和祝英台的亲事,凭他的性子,大约不久就要昭告天下。俞家小妹被退了婚然后就一命呜呼,不免让人觉得我死得太没出息,又或者会觉得,怎么俞家儿女总是为这等风月事所困。我们家出了一个为情而死的姐姐,不该再有一个了,爹娘面子上挂不住。不如一点一点慢慢来,说我得了绵延的疑难之症,拖上好几年,待到大家都忘了这些八卦,再死不迟。
这天夜里,我最后一次给姐姐上了香。
文才兄留给我的东西,那些彩礼,我分毫未碰,此时马家那头还没有悔婚的消息传过来,知道的人除了我,就只有林绍甫。再过几日消息来了,哥哥必然暴怒,毁了那些彩礼。
那不是他亲手送给我的心意,我并不心疼。他留给我的,不过是一把扇子,一支木簪,还有一个孩子。
孩子是我不得不揣着走的,可那支木簪,还有扇子,我迟疑许久,终究还是封在锦囊,锁进柜子,没有带走。
我忍不住展开扇子,伸手摩挲。他亲手写下的,前路漫漫,自是有相逢,他怎么能就这样毁约呢……
墨痕犹在,君已陌路。
月朗风清,我小心翼翼翻墙出去,走到俞家外面,竟还觉得心旷神怡。
嗯,这很好。我还要养胎,不该总怀着悲伤的心情。
将包袱在身上系紧些,我握着剑,往目的地进发。
我没有漫无目的地走,直奔大叔的桃花源。不知怎么的,我总有种感觉,哪怕全天下都不肯收留我,但大叔一定会。且桃花源在山谷腹地,就算别处都被战乱波及,应该对那里也影响不大。
有句话是女人虽弱,但为母则强。何况我本就不是个弱女子,此刻揣着肚子里的小宝宝,半是惆怅,半是坚定。
该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……也不知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,应该安定下来了再细细思考,不能太仓促。
我想要个乖巧的女儿陪伴我,我以后可以教她习字,练剑。我带的银钱足够多,生活清贫一些,足够我们娘儿俩支撑一辈子。我还可以垦一亩地,要是有富余,给她买把琴,教教她琴棋书画什么的也很好。可是将来她要是因为身世清贫,被自己看上的臭小子嫌弃了门第怎么办呢,就像她娘亲我一样,那到时候是不是该让她回到会稽认亲,或者,或者去杭州找她爹爹……啊,不不不,他连我都不要了,怎么还会认这个孩子呢。
我骑在马背上,有些受不住这颠簸,脚程慢得很。禁不住自嘲地摇摇头,暗笑自己想太多。
她爹爹不要她了,可是没关系。我会给她双倍的爱护。
我永远不会抛弃她。
我自己都没发觉,我一边这样胡思乱想着,一边迎风流下两行断不了的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