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梦里哽咽着,却仍是下意识地忍住了哭泣声。灵台半是清明半是模糊,还在暗暗嘲笑自己活该。
我看见文才兄一袭玄衫在桃林中若隐若现,正是我期待他来接我的模样。
可他怀里的人,是祝英台。
祝英台一身素服,容色清丽,满脸都是不情愿,却被他霸道地牢牢扣在怀里。
他邪魅地 笑笑,用力吻上去。
我就站在不远处,可他仿佛没看见我。祝英台的眼角划过泪滴,被他温柔地吻去。他对她道,忘记梁山伯,和我在一起。
我不晓得我算什么,从前种种,想来是我可笑。我怎么会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了既定的命运。他命里合该最后爱上祝英台,命里合该看着梁祝化蝶,背负千古骂名。
这是他的报应。
我不过是个路人,果真应了我对自己精确的定位,炮灰一枚。除了推动情节发展,我想不出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别的意义。
他还是喜欢祝英台那样的么,天真,善良,柔情,干净透明得像只小鹿。
而我呢。我阴沉,晦暗,心狠手辣,很会做戏,有时候还会耍耍心机,对待自己对待敌人都毫不留情。
你原来不喜欢我这样的啊……你为什么不早说呢,你为什么,要为我做那么多呢……?
这些疑问哽在喉间,我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,还是很不要脸地走上前去,拉扯他的衣角,凄然问问他,那我算什么?
这场梦的最后,是他默然拂开我的手,神情里含着一丝厌恶,没有愧疚。可我还是又贴上去,牢牢抓住他。
他全没在意,深情地凝眸看着怀中并不乐意的祝英台,却仿佛很享受她不乐意的模样,温柔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脸,像他从前对我那样。
他冷漠地回身看着我,沉吟道:
“她不像你。她很单纯。”
我终于松开了手。
梦里十里红妆铺遍,那是穿着大红嫁衣的祝英台。我没兴趣看他们如何成亲,也没兴趣看她如何逃走化蝶,只是呆滞地走回桃花源的湖畔,纵身跳了下去。
我终于,终于回到那个纠缠我的噩梦,和他第一次驱散我梦魇之前一样。从噩梦,到噩梦,中间的一切烟消云散,我不知道这些回忆留着还有什么意义。
美梦终究会结束,因为我不配。我不是早就知道,可为什么,还带着幻想,还不愿相信。
命运是不会改变的,我早就该晓得。一切早已注定。
我的身体在深水中摇曳,湛蓝的颜色漫进我的眼睛,令我眼前一片模糊,无法视物。我却觉得有一丝开心——总算摆脱他和祝英台相拥在我眼前的幻影。
梦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九桐熬了一夜在我身边侍候。我着实很感激她,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。
林绍甫没有离开,他借口照料自己妹妹留宿客院,这会进来了,遣走九桐。
“孜临,我翻了一夜医书,大概拟了几个方子,你可以看看。我尽量将药性减得温和,不会有太大痛楚,你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被我抬手打断。
我浅浅笑笑,道:“劳绍甫兄费心了。我要这个孩子。”
他震惊了,不能置信地看着我。
我重复道:“我要这个孩子。”
我不想一剂汤药将他的生命剥夺于人世。这恐怕是文才兄能给我的,唯一的,最后的,纪念品。
我虽然也不想这么没有出息,可有些心情大概真的是有孕的女子才能体会,嫂嫂说得不错。虽然才两个月,可我舍不得。
那毕竟……是我和他的骨肉。
我起身,摸摸自己额头。还好,烧已经退了。孕妇在怀孕初期的低烧是常见现象,来得快去得也快,不会影响到我。
我还要为自己争取些时间。
我想清楚了,我要这个孩子,但绝对不能是在俞家。我没有什么长远的计划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,趁着还没显怀,趁着自己身子还灵便,赶紧逃出去,在外头把孩子生下来,至于日后回不回来,那就是日后的事了。
我自顾自盘算着,林绍甫轻声问:“孜临……你从前说,你想要到各处的河山去游历,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可好?”
我晓得他的用心,无非是想让我出去散散心然后好劝服我。他的确是个好人,作为一个封建士族的子弟,见我一个未出嫁的女子做出这等事,竟然没有大肆宣扬,也没有厌弃。他还在替我考虑未来。
可他不晓得我已经死心到不想要有什么未来了。
我不忍心,勉强笑笑,哄骗道:“也好。”
他深情放松些,继续温和道:“你想要去什么地方?我想办法和你哥哥说说。”
我想了想,缓缓攒出一个笑来。
“我想去金陵。还想去姑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