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不好意思,我是要带荀公子去大厅的,可他不肯在那里候着。”九桐迟他几步奔过来,满面愧怍地冲我道。
我摆摆手,笑道:“没事,巨伯不是外人。”
我见他周身都不大对劲,仿佛正在盛怒之中,有些摸不着头脑,叫九桐先退下去。
我们三个就站在书房外头长廊里,巨伯是认得林绍甫的,此刻却连招呼也不打一声,怒气冲冲直盯着我瞧。
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
我咳嗽两声,开腔道:“巨伯,有什么话咱们到书房里说罢。”
他眼中怒火滔天,没等我说完,忽然上前抓住我手腕,质问道:“你的马文才呢?你的夫君呢?”
我愣住,不知他是何意,手腕被他抓得有些疼,却没想到要松开。
身后林绍甫却有些急了,上前劝解,可他即便是劝解,也是文质彬彬的:“荀公子你别这样,你先放开她,有话好好说。”
巨伯松开我的手,似乎强压着怒火,半晌才对我接着说话。我觉得他声音有些抖,且在怒火之外,含着一丝我听不明白的怜悯。
“你的夫君呢?他为什么没有在你身边?”
我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,勉强笑笑,道:“他不是还在战场上。他说,明年开春……”
我话没说完就被他粗暴地打断,他急吼吼地怒喝道:“那个禽兽!亏我还当以前错看了他!原来我一点都没小瞧他。他掳走了英台!他抢了山伯的妻子!”
他的声音彷如当头棒喝,我僵在原地,说不出话来,脸上还挂着勉强的笑,脚却有些软。
我没听明白。
祝英台不是好好地在祝家庄么,什么时候就成了梁山伯的妻子,这是不是有些快,而且,文才兄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掳走她呢,他不是……他不是说……
这可真可笑。一定是误会……一定是……
见我怔愣,荀巨伯继续怒吼道:“你不信!?我告诉你,他都已经向祝家庄提亲了!!山伯现在在鄮县被他围堵,我们进退两难,我冒死出来找你,走,你跟我走!你跟我去质问他向他讨个说法!”
他说着说着就重新拉住我,往外拖着就走。
我站立不住,被他一带,跌倒在地上。
此刻林绍甫才终于是急了,失却了温吞,涨红了脸上前打开他的手,劈头盖脸道:“荀公子!梁公子和祝姑娘是你的朋友,孜临就不是么?她一个姑娘家如何受得住你这样,你……”
我脑子里仿佛是一团浆糊,耳畔嗡嗡嗡作响,他说的字,我再也听不清楚。
我躺在地上,觉得石头有些硌,还有些凉。忽然就想起文才兄温暖的胸膛,心里一酸,闭上眼睛不愿起来。
“小姐,小姐你醒了……”
再醒来时,我躺在自己床上。九桐焦急地候在一旁,还念叨着“怎么忽然就发烧了呢”。
我勉力起身,往房里看看,没有别人,只有一个林绍甫。
“巨伯呢?”我问他。
“他被我劝去大堂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,叹息道:“九桐,你先出去,我和绍甫兄有话要说。”
九桐迟疑了片刻,还是乖乖起身出门,掩上房门。
林绍甫将他从巨伯处听来的一一告诉我,也一一,击溃我最后的心防。
梁山伯赴任鄮县不久,其实祝英台就偷偷来找他了。鄮县饥荒,他们从祝家庄抬来粮食救急,可粮食却在路上被匪人拦截,看着百姓饥寒交迫,山伯和英台不忍心,最终决定,开粮仓,偷军粮。
这犯了大罪。我一向该晓得的,他们二人仗着自以为是的善良,总是胆大妄为。
可我不晓得朝廷在这样的乱世里,居然注意到鄮县这个小地方,派人前去镇压,捉拿盗军饷的县令梁山伯。
朝廷派的人,是马文才。
这应当不是他上任的第一个任务,我本能地想。或许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只因上次来来我这儿时,没同我说。他一向不会有什么事情瞒我。
可……可这次,他当真没有瞒我么。
我掖着被角,忽然没了往日的自信。
林绍甫直直地看着我,我不忍心看他眼中的怜悯,背过脸去。
“荀公子说,他很确定,所以……应该没有弄错。马公子确然去了祝家庄,确然提了亲,且是强行的。马家军现在还在鄮县外和梁公子他们僵持,可祝姑娘已经被他掳去了。”
我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话,伸手覆面,所触之处是大片大片的水泽。
若说他只是掳了祝英台,我还可以安慰自己说,是为了动摇梁山伯的军心,是计策。可他居然去了祝家庄提亲。
那么我呢?我算什么?
他当日抬进我俞家的彩礼并上礼簿十二册,又算什么?
他待我那些缱绻温柔,不似是假的,可我不明白,他为什么这么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