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”听说何处又有战乱时,我在纸上这样写。写完又觉得不大吉利,将纸揉成一团扔掉。
尼山书院的旧时知交故人,走的走,逃的逃,有的上任为官,在国家危急时刻挺身而出,我却总觉得这些同窗就像补丁,各处敲敲打打,补着已经风雨飘摇的大晋江山。山伯如此,而文才兄……亦是如此。
听说山长携家眷隐入深山了,我日日在姐姐牌位前上香祈祷,祈佑这些故人平安无事。
又是夏去秋来,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第三个年头,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半生。窗外银杏重又枯萎,金色斑驳芜杂地隐在日渐式微的绿意间。马家的彩礼里有一对鹤,每日闲庭信步,姿态仍是优雅超然,我却不能借此派遣心中忧忡。
偶有飞鸟掠过黛色屋脊檐廊,向那对鹤匆匆行礼似的,再匆匆离开。
交游落落俱星散,吟对沙鸥一怆神。
“楚楚,孜临妹妹。”
这日林绍甫又来了我家,我虽极为不喜欢他这样叫我,可他来的理由正当且堂皇——人家来看看自己已经出嫁的亲妹妹,又恰巧我就与他妹妹同处在一处,我若避开,倒显得我多心。
说来也奇怪,自从楚楚嫁过来,总是林绍甫来探望她,他家掌事的长兄似乎一次都没来过,不晓得是真的太忙了,还是不大关心弟弟妹妹。自从来了东晋,多奇怪的人我也见过了,对待自己亲人凉薄的,数我母亲是第一个,多上一个林家族长也不足为奇。
“哥哥你来啦。”嫂子有了身孕,虽在我督促下还是有些锻炼运动,可多半时候是歪在榻上歇着的。
林绍甫走过去,面上掩不住欣喜——要当舅舅了,怎的不开心。就是我这个冒牌的俞孜临,想起自己要当姑姑了,也是有些兴奋的。
“你身子还安好?”林绍甫温柔地关照着自己妹妹。
嫂嫂点点头:“嗯。孜临医术很好,现在外头本就不方便,我们家倒省了请大夫的钱,有她给我调养,我放心得很呢。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,戳戳林绍甫,道:“哪里哪里,我这点皮毛还不都是绍甫兄教的。”
不知是不是我错觉, 他的身子僵了一僵,旋即恢复自然,转身颔首,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:“是你聪颖。”
我不明所以,想了想,还是转移话题:“绍甫兄可定了亲事了?”
这话问得突兀且没道理,可楚楚其实知道他哥哥从前对我的心思,几不可闻地叹口气,别过身子假装看风景。
气氛本该变得尴尬,可林绍甫是何等人,他极为坦然温和地答道:“已经订了,明年霜序时候。”
我心里松了口气,可面上不便表露,矜持地笑笑,道:“是么,那很好。”
他也笑,笑得眉眼温和,整个人看上去都暖洋洋的,轻声附和:“是啊,那很好。”
从他面上几乎看不出一丝遗憾和哀伤,倘若不是他转身时一瞬间的落寞未能幸免地流散出来,我简直觉得对他的愧疚就要消亡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,倘若说文才兄是光芒万丈的太阳,林绍甫就像烛火,灯笼。他没有青阳不灭的长亮,可同样的,也不会将人灼伤,且永远温吞安谧,在长夜里给人以温暖。
在房里又聊了会儿天,嫂嫂觉得有些乏了,我们就退出来让她休息。我正有些尴尬,不晓得该把林绍甫往哪里洇,想着先往书房去再说罢,在路上,就看见风风火火往我这里冲的荀巨伯。
我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