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九章

夏末的蝉鸣最是聒噪，嫂嫂有了身孕，睡得浅，更是受蝉声叨扰。哥哥在外头打理家务，爹娘都几乎隐居似的深居简出，对嫂嫂的关照皆不如我。我日日嘱咐家仆拿竹竿糊了浆糊去粘蝉，以免绕了嫂嫂清修。

我针线活仍旧做得不济，少不得要嫂嫂指点我，一来二去，我们俩倒成了家里能说两句知心话的人。

她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，处事温婉柔和，与我不同。我其实并不欣赏这样的女子，可不得不承认，这样的女子才是容易招男人疼的那种。譬如哥哥虽然娶她过门时并不情愿，可日子仍旧过得和和美美。

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，明明她和我同龄，可总带着种我学都学不出来的气质。那是少妇成熟的风韵，有点儿……有点儿像姐姐，可又不那么相似。

嫂嫂笑着告诉我，等我嫁了人，做了母亲，体会到做女人的滋味就会晓得。

我每每被她说个大红脸，嗔她几句，然后亲自去给她剪药膳和安胎的补汤。

外头的世道已经乱了，战乱纷起，我多多少少听说一些。哪处豪门被打劫了，哪处人家又遭了灾。

我从前总以为这样乱世里，待在豪门大户会比平民百姓还要危险，此刻才晓得我还是太天真。平民百姓固然可以随时逃跑，可以隐入山中，可比起有自己私军保护的这些士族，还是差了许多。

我不由得有些担心陶大叔，也不晓得他还在不在桃花源隐居。可我记得陶渊明一直活到东晋结束，是以也不大那么忧心。

自从梁山伯被派任到鄮县，荀巨伯去帮忙后，他俩就偶有书信寄给我。自从我来家以后，从未收到他们的信件，曾还抱怨过他们薄情不够义气，这时候才知道，那时候他们不是没给我写过信，可寄出去的信总不见我有回音，渐渐的也就没有寄了。四九还曾嚼舌根道，是不是俞公子回了自己家，就嫌弃他们这些寒门子弟，看不上他们，忘记兄弟情义了。

那……那些莫名消失的信件呢？

我回忆起文才兄给我寄的那些信，以及心中偶尔咬牙切齿地对他们俩的激愤之情，大概猜到几分。

恐怕，那些信件没出书院，就已经被拦截在小马统手上，一命呜呼了。

山伯初时寄来的书信委婉且含蓄地表达了他对于荀巨伯告诉他，我是个女儿家这件事情的种种震惊，且极为恳切地告诉我，从前因为不知道这些，对我多有唐突，希望我见谅不要责备之类的话。

所谓唐突，大约就是勾肩搭背以及蹴鞠时候下手没轻重等等。我笑山伯是个迂腐的呆子，又怕他还是疑心，提笔回信颇为客套地讲我并不介意。

我不知道这时候他和祝英台到底发展得如何了，直到他的某封信里抄录了一首诗，说是英台给他的，他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，但总觉得遣词造句颇为不寻常，其中有些古怪，没好意思给巨伯看，思及我和英台似乎一向走得近，就给我看看。

那首诗是“吾宜速归宿，乃尔连理枝。红室双烛照，妆家伴随之。”

我扶额无语。听说王兰姑娘也去鄮县了，大概和荀巨伯二人蜜里调油，巨伯就忘了把祝英台这桩事告诉山伯了。

我无可奈何，用朱笔圈出诗句中藏头藏尾的“吾乃红妆”“宜尔室家”“宿枝照之”，原封不动将信笺寄回去。伯表字照之，这要是还看不明白，我就只能替英台暗叹命苦了。

这以后山伯和巨伯都再没来过信。我猜测还是感情世界比较顺利，就见色忘友了。又觉得或许是我太小人之心，他们是忙于治理鄮县没了功夫搭理我也不一定。

我一边同嫂嫂学学女红，插花，茶艺，就像姐姐活着那时，一边没丢了自己习字的爱好。

冉阳对未出生的小侄子或侄女儿充满期待，每日翻着《尔雅》有模有样地说要给孩子取名字，字也认不全，逗得我和嫂嫂直笑。

哥哥忙于外务，归家越来越少，我有些担心他的安慰，他却总是笑着让我莫怕。

我不怕啊，我真的不怕。

有哥哥，有文才兄，还有这些关爱我的亲人朋友，我的心境早就同初来这个时代时不同。便是真的生于末世运偏消，我也觉得这一遭没有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