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了天地,哥哥就算是正式告别单身了。我眼里这样的婚礼不大神圣,还有些聒噪,可不得不说,老祖宗的东西还是充满了美感的,红火喜庆。虽说我对婚礼的向往不是这样的,可重要的是嫁的人,而不是这个仪式。
我回想起文才兄同我说的桃之夭夭,还有他许诺的婚礼,浮出一个期待的笑。
拜完天地,新娘被送入新房。新房其实也是我布置的,也不知我设计的那些装饰她会不会中意,哥哥说是很好看的。但我总觉得哥哥心不在焉,其实我不论怎样操办,他都不会介意。
哥哥已经举起酒杯开始向各桌敬酒,他满脸浮着笑,可不知怎么的,我却越看越觉得……心里有些堵。
客人开始还算礼貌,可越闹越凶。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,起身对林绍甫打了个招呼,就过去找哥哥了。
他被人灌了不少酒,满面通红。我轻声叮嘱道:“哥哥你少喝一些。”
他自然也想,可耐不住客人不肯放过。眼看着他衣襟都被泼上酒,我有些急了,挡在他前面,举起酒杯一仰而尽,伸出空杯子往诸位客人面前一递,盈盈笑道:“诸位今日就放过我哥哥罢,新娘子还在房里等着,大家也不愿意看见新郎官儿被灌酒灌倒了,否则一会儿大家还怎么闹洞房啊?”
诸位客人见了我,都一愣。大约没想到俞家小女这么大胆,也不够矜持秀雅。
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:“要是大家非逼着哥哥喝酒,那我今日就全代替了!”
说罢我又饮下一杯。
众位客人也不知是觉得无趣还是觉得惊讶,纷纷退回去,自顾自吃起了宴席。
哥哥带着醉意看我,却也没有责怪我无礼,眼光有些朦胧,脚步也不稳当,踉跄着后退几步,在大堂中转了一圈。
我不知道他目光究竟落在何处,停下了旋转的身子,定定看着宴席某个角落。
我循着他的目光摸索过去,可那里,除了一盆火红的朱瑾正怒放,什么也没有。
林绍甫走过来,他大概也没想到今日客人闹得有些凶了。哥哥酒力不胜,显然下一刻就要栽倒。我没来得及叫人来,哥哥就已经歪了一歪,正好被林绍甫托住。
“我送他去房里歇一会儿罢。酒宴毕竟没结束,晚上还有的闹。”林绍甫贴心地对我道。
“那……麻烦你了。”我抱歉地笑笑。
他没说什么,扶着哥哥往里侧长廊走。
我跟在一旁,叫上两个小厮随侍。
林绍甫身子瘦弱,哥哥一个武人,攀在他肩上,显见他吃力得紧,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,硬是扶着他。
我有些感动,默默往前走。
隐约听见哥哥酒醉中还在呢喃,我侧耳倾听,只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喊:“楚……楚……”
我讶异地挑挑眉毛。他这是……在叫新娘子?
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,心一点点往下沉,直到他的声音变成均匀的喘息,再也没有别的动静。
将哥哥送回一间空置的房,歇了半日,灌些醒酒汤,还是不得不起来继续应酬。我看的有些心疼,哥哥只是拍拍我肩膀安抚我,道了句没事。
晚上的酒宴自然更热闹,为了看烟火而设在堂外,露天的酒席洋洋洒洒拜了几十桌。烟火缤纷,点燃整个夜空。
我总觉得哥哥一直在敬酒,一直在敬酒,一直在敬酒……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被灌醉,有人给他灌酒,他就喝,这回也不让我挡着。
我不知道哪里错了,莫名有些心慌。哥哥娶亲,似乎是做了很大的牺牲,像是为了我,可我又隐约觉得……不全是为了我。
终整场酒宴,他的目光一直噙着醉意,在人群中扫视,摸索。
某一刻我觉得他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,或者,他要找的谁,可他只是捧着酒杯,颤巍巍站在原地,浮出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,讽刺的意味扎到我心里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,只看见一片黑暗。
远处没有灯火,没有流萤,没有星。黑暗无边无际,我不知他目光尽头落在哪里。
他定定站着,似乎想要迈出一步,却又,不能迈出那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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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割线:
这里有一个比较隐晦的副线故事,不方便在正文中写,就一笔带过了。
林家的长子,名林初,字半山。在他和俞佩衡厮混的青春岁月里,俞佩衡叫他“阿初”。
两个少年同赴官场前的散漫生涯里,情谊和年岁,一起莺飞草长。
他们有过不为人知的隐秘故事,被掩埋在时光背后,说不得,也问不得。
哥哥的故事,俞孜临并不知道。
他们的疯狂,他们的隐忍,他们最后的倔强和抵抗,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。
所以新婚的夜晚,他叫出来的不是新娘的闺名。
他会是一个好丈夫,一个封建社会定义下负责任的男人,但是他最初的爱,最初的心事是早就困在了那年梅子成阴、海棠初谢,那个看起来顽劣又粗俗的少年身上,收不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