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

姐姐去世后半年整，哥哥迎娶了林家小妹。

哥哥迎亲这一日，几乎半个会稽城的人都来看热闹。虽则其实哥哥并不愿意如何大费周章地备办，可这排场在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我眼里看来，还是忒阔了些。

我不大懂迎亲的规矩，只是随着母亲一道在府里招呼客人，指挥下人将几个布置得我看不过眼的灯笼扶上一扶。

哥哥穿着大红喜服，一身新郎装看上去极为俊朗精神，可他倒是毫不紧张，从头至尾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，有条不紊地操持着婚礼。

“哥哥，新娘子怎么还没来？”我站在府外听了半日的锣鼓喧天和唢呐齐鸣，实在有些受不住，忍不住拐过去拽拽哥哥的袖子道。

“莫急。”他淡定地摸摸我的头，依旧候着。

我点点头。

见我有些不耐烦的样子，哥哥温和地笑着哄我道：“这是礼制，急不得的。”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，“毕竟……知乐走了才半年，我不愿办得太铺张。可将你嫁出去时，哥哥一定布置最阔气的排场，最盛大的宴席。”

我扑哧笑出来。哥哥这话说得忒没道理，我若是出嫁，俞家至多是备办个送亲的队伍，宴席之类不是马家的事情么。可见哥哥面上没表现出来，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。

我也没戳穿他，乖乖退到一旁去，没再说话。

大约半刻钟后，新娘果然来了。大红的花轿看上去很喜庆，场面虽然聒噪，可我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行礼，迎亲。

送新娘出嫁的是林家的长兄，自然，他家父母已逝，一会儿在堂上受礼的也会是他。我没细看那人的眉目，只觉得和林绍甫有些相似，可又觉得奇怪——他好友和亲妹妹的婚礼上，我竟看不出他哪里开心，脸上攒出的笑，怎么看怎么虚假。

可我并没在意这些。对于新嫂子，我是有些期待的。都说小姑子和嫂子难处好，可我倒并不担心这些，毕竟我不会在俞府常驻，且我又不是个会受欺负的性子。

新娘闺名叫楚楚。楚楚、楚楚……我吟念这这个名字，觉得柔婉清雅，嗯，倒是个好名字。

种种仪式总算过去，入了正堂，当着许多客人的面开始拜堂。

为了今日，我早早吩咐人备办了许多朱瑾花、龙船花，不仅在庭院里栽植，在堂里也铺满了每一桌客席侧。此刻新娘子弱柳扶风、颤巍巍地走进来，红盖头偶然偏到一侧，露出步摇末端的金色流苏，与大红的朱瑾相映，婀娜动人。

冉阳在堂里跑来跑去捣乱，被我捉回来交给乳娘。

大堂两边镶金边黑绒的喜幛铺的满满的，列席的皆是会稽有头有脸的人物，我虽大多不认识，可琢磨服饰品位及待人接物的气度，也能约莫估计出来，哪些是哥哥官场上的同僚，哪些是本家的长辈，哪些是父亲生意上的朋友。见机行事地行礼招呼，倒也没出什么错。

我在大厅里扫视一圈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正是林绍甫。按理我本不便见他，可奈何周围我认识的人着实只他一个，他又自己笑着走过来，我自然不好避开。

“就要行礼了。”他没话找话。

“嗯。你妹妹今日很得体。”我有些拘谨地回应。

他笑着看看自己的妹妹，又指指堂上布置的朱瑾龙船，道：“这些都是你铺排的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的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意，良久，笑着回头看着我道：“你很有眼光，很会持家。”

我有些尴尬，礼貌地笑笑。我一个现代人，审美自然与他们有些不同，布置花卉什么的也不能算上多么有心。他这样夸奖，我有些心虚。

不远处喜娘已经在高声宣布行礼。

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，在喜娘喊完“夫妻对拜”那一瞬间，端坐于堂上的母亲，眼里忽然泛满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