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

我每日就放放风筝，学学织绣，练练字看看书。姐姐去的平平静静，走后也是平平静静，而今俞家上下，除了她的闺房空置以外，几乎再也没有她存在的痕迹。

我为姐姐感到很悲伤，也晓得什么是世态炎凉。母亲是个凉薄的性子，我差不多摸透了，而父亲对儿女不是无情，只是更在意他自己，终日沉迷于修道养生，偶有炼丹之类的荒谬事，做女儿的也不好过问。

有时候走到姐姐屋门外，还会有错觉——她就要轻移莲步走出来，玉葱似的指头搭在朱唇上，笑眯眯地对我道，孜临，快来啊，爹爹不在家。

我在房里设了香案和牌位，日日祭拜她。她未出嫁，名字还列在宗族册子中未被剔除，可因年轻，并不能入祠堂，只有私祭。

她屋门外的银杏，渐渐抽芽，重新现出点点绿意。我想着她躺在病榻上曾同我说过，我们小时候偷偷摘了银杏果子在树下生了火堆烤，白果噼里啪啦地爆开，我们也不怕脏，捡起来就吃，入口清香软糯。虽则后来被爹爹发现了火堆，可我们尽数赖到哥哥头上，没被罚着。

想起她平淡如水的语气，我湿了眼眶。

“孜临妹妹。”

这日我正在树下练剑，忽然听到这个声音。

我有些纳闷，自从文才兄来我家提亲之后，林绍甫已经很久没来过了，况且他再来见我，于情于理都不合适。

“绍甫兄。”我甚是客套地抱抱拳头。

他消瘦了些，神色有些忧郁，看得让我心惊——该不会是为了我罢……？

想想看又不得不摇摇头。不不不，他思慕的俞孜临不过是他童年时代心里一个旧影，并非现下这个我。

他有些拘谨，半晌方温和地笑笑，道：“我来找佩衡兄，可他不在，就顺道过来看看你。”

我收起剑挂到树枝上，理了理身上的短打武褂，淡淡笑笑。

哥哥的书房到我这里，可不顺路啊。

“我听说你妹妹已经许给我哥哥了，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了，你家同我家又是世交，多多走动是应该的。”我客气道。

他点点头，无意识地拈起挡在他眼前的一朵杏花，微微扯了扯，然后松开。枝条上叶子弹开来，上面垂的晨露打在他脸上，他被小小吓了一下，抹抹眼睛。

我笑出来。他是个很憨厚害羞的读书人，值得一个和他同心同德的女子来与他相配，而这个人不该是我。

“我听说，你在书院里同寝室的那位同窗文才兄，已经向你提亲了。”他忽然轻声道。

我怔了怔，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，还是点点头：“差不多罢，还要等他学程完毕。”

“哦，”他有些失落，却还是很真挚地笑着，“那很好。你们彼此互相了解，你嫁给他，一定会很开心。”

我想着在他面前说这些其实不大好，矜持地点点头，笑道：“嗯。”

他有些局促地看看一旁满树的杏花，定了定神，才转过身来又看看我。

“那，你们大喜之日，一定要请我喝杯喜酒啊。”他温和地笑道。

我爽朗道：“那是自然的。从我回到书院以来，承蒙绍甫兄多般照顾，你教孜临的那些歧黄之术、药理诊脉，对我也是大有裨益，论情论理我们都是好友，将来又是姻亲，哪有请客不请你的道理？”

他没再多说什么，寒暄几句，就告辞离开了。

杏花随风摇曳坠落，洋洋洒洒铺了一地，落在尘泥上，也落在他肩头。可他似乎没有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