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章

“小姐！小姐！外头下雪啦！快出去看看罢！”

这日我正蒙头在被子里午睡。我向来畏寒，入冬后就更是懒怠动弹。九桐急急过来叫我，我懒懒地起身，勉强提起一些兴致。

虽说下雪见过不少，可是在这样的院子里看雪，确实是从来没有过。太久没出门了，倒也有些想出去逛逛。

我一边穿衣服，一边想着。九桐似乎总能揣摩我的心思，掩嘴笑道：“小姐，少爷同老爷说过了，答允你出门去逛逛。你总不出门，少爷担心你都闷坏了。”

我叹口气。别的不说，这个哥哥待我，其实还是挺细致的。

我吩咐九桐随我出去。既然逛街也就买点东西好了。快过年了，新衣裳之类的都是由管家备办，可我想挑自己喜欢的，毕竟……

毕竟文才兄说他就要来了呀。

俞府门口悬着几盏灯，寒风里曳曳，绞丝旋转的声音听着像叹息。我走到门口，就听见街上过路人的絮语，有几个还是小姑娘的声音：

“下雪了诶！”“嘻嘻，真好看！”

天欲黑未黑，澄明的深蓝色漫浸空气，这样的氛围里下着雪，的确是挺浪漫的。

我抬头看见齑粉似的小雪飘落，微醺的灯光衬着细羽纤纤，翩跹飞不见，落在地上没有堆起来，转眼就化了。

纷纷扬扬的绒絮在醉意渐浓的灯光中铺天盖地向我袭来，我仰着脸。有那么一瞬间，我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世界中心，别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而下一瞬间我就忽然想到，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。如果文才兄在这里，就好了。

我和眼前这个世界格格不入，只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幻想里，忘不了我过去的生活，因而无法被这个时代接纳，也不愿主动融入。我只想蜗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

若是必须让我从我的小世界辟出一块疆土来容纳一个人，那么他就是唯一人选。就像他曾将自己锁在黑暗狭窄的小柜子里，我大概也是唯一能被他接纳进入那个世界里的人。我们因为孤独而相似，因为怜惜而相爱。我们是相似的人。

此刻我多想偎在他怀里，给他看看我眼前这片好风景。

只可惜，我们遥隔千里，太远太远。

我出门挑了匹素净的布料，虽说过年该穿喜庆的，可姐姐去世没多久，再则我也不稀罕艳丽。见我抱着匹月白的缎子出门，九桐看在眼里，眼神黯了一黯，没说什么。

大约她也想起姐姐。

难道真是因为孩子多，失却一个也无所谓？姐姐死后，我见父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。爹爹最初还很是伤感，可母亲的冷漠让我寒心。

她搞不好还觉得，姐姐这个病死很丢人。因整个会稽的士族里头，喜欢传八卦的大多都晓得，郗家公子死后没多久，姐姐就病倒，几乎是一个接着一个。即便是对风月之事不感兴趣的人，听在耳朵里也不免产生些联想，说不准还会半是幸灾乐祸地喟叹一句“至情至性”。

当然这全是我个人猜测。也许是我心理阴暗，母亲只是想得开。这却不好多问。

这回出了门，我没想到竟然就被门禁了，之后再想出门，爹爹都有理由搪塞——“你不是才出去过没多久”。我这才晓得哥哥主动替我申请让我出去逛逛是什么意图。

虽则我若是想翻墙出去，凭我的身手也不是难事。可我并不多盼望着出门，反正外头也没什么好玩儿的。偶尔林绍甫会来俞府，说是同哥哥讨教诗文道理，可多半其实是找我。从最初的拘束和无话可说，到渐渐的他也不再那么羞赧，偶尔还会说些笑话试图逗我——不过都不大成功。我觉得太冷落他反而会让哥哥父母着急，不如行缓兵之计，与他大大方方地交流也没什么。

他闲来就来教教我歧黄之术，药理、望闻问切之类，都同我说。我跟他学了一些日子，连诊脉也渐渐地会了。

这些小九桐都看在眼里，每每林绍甫告辞，她看我的眼神都古怪得很，也不知道是忧心还是放心。我想着她大概腹诽我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文才兄，想和她解释解释，又觉得多余。

文才兄也真厉害啊，能收买了我这么谨言慎行的小忠仆。

不愧是我看上的人，哈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