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

未出闺阁的女子，丧事不宜大办。父母其实早就将一切打理妥当，收敛，入葬，井井有条。

在她灵堂里上香那一日，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。阖上棺盖前我还在想，为什么一定要为死者妆饰，她素净的脸不适宜被那些浓艳的胭脂涂抹。可这不是我该管的，我只能按照仪制送她最后一程。

天真的冉阳没有哭，他被大人强行换上素服，别扭了半天，说喜欢姐姐给他做的那件蓝色的。我听着有些哽咽，虽和他不大亲近，还是摸摸他的头。

他睁大眼睛，指着棺材对我道：“三姐，二姐在那里面，一直睡、一直睡，不起来了？”

我心里一酸，点点头。

他还想再说什么，就被乳娘带走了。

我上香已毕，不得不离开。母亲的发鬓仍是一丝不乱，连哭泣都隐忍。我看着安静肃穆，甚至有些冷清的灵堂，不由得觉得心寒。难道所谓大户人家就是这样，礼节重过了人情味？

这滋味有些令人窒息，我想要逃离。

葬礼过了没几日，我和哥哥商量回书院的事情。他皱着眉头推脱说过几日再说，还斥责我：“知乐走了才几日，你就迫不及待地往外飞了？”

我在这个家里头一次暴露自己本性地没有装作乖巧，冷笑道：“姐姐都不在了，我在家里待着做什么？还有意思么？”

这是实在话。我对俞家的恐惧怀疑多过亲切，稍微亲近些的，姐姐已经去了，而哥哥，即便疼我，拘囿于时代限制和门当户对的概念荼毒，他极可能随时可能为了家族利益将我卖了，且还不会觉得是害我。

他就要发怒，却又生生遏制住，不满地看着我：“我看你是被骄纵坏了！回房反思去！”

我冷声道：“其实你们不打算让我回书院去了，是不是？这次把我叫回来，就是想把我锁在家里。”

他的神色忽然松动，我看不懂他为何带着怜惜。他良久才道：“孜临……你去书院其实也没什么意思，去了一年半载，尝个新鲜开开眼界，也就罢了，你也不可能像那些同窗一样为了入仕途而读书，何必真的读满三年呢。在家里安心住下去罢。”

我并不是急着去书院，只是急着脱离这个家罢了。回书院是唯一较为合理的借口。这时候只有靠自己争取，不然还能怎么？难道指望文才兄空降来救我。

我定了定神，冷静一下，决定暂时不要把话说得太死。

“那就过段时日再说罢。我累了，先回房了。”

大踏步走出书房，觉得心里不耐烦得很。

来到俞家以后很久没再练过剑。我一时兴起就叫九桐把剑取出来，在银杏树旁舞剑。爹爹爱整洁，看不得树下落叶，所以每日都有人打扫。唯独银杏的叶子是他特意嘱咐留下的，说是这与别的落叶不同，也是种风景。

我闭着眼睛横扫一通，忽然听到一声惊呼，忙收势回身。

睁开眼睛一看，前面那个被我吓到的身影，不是林绍甫却是谁？

我暗暗叹口气走过去冲他草草一抱拳。

他还是那副羞赧的样子，顿了许久，才道：“孜临妹妹，你姐姐她……你别太难过。”

姐姐的音容笑貌一下子又浮现在眼前。我觉得心里有点堵，没好气地丢下一句：“不用你管。”

他被我说得结舌半晌，缓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笑道：“我是来看看你。见你没事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
我不由得升腾起些微厌恶。怎么，姐姐死了，你就觉得对我志在必得了么？

不免声音里就噙了一丝凉意，悠悠道：“劳绍甫兄费心了。既然来了，看过我也放心了，不如去家兄处坐坐罢。”

说罢就自顾自提着剑往房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