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

姐姐终究没有挨过这个秋天。

我听九桐匆匆忙忙赶到我房里惊叫着“不好”时，心底一沉，提起裙角就跑去她房中。时不时还飘着小细雨，额发贴在眼前，来不及拂开。

父母兄长都在病榻旁。平日这里为了清静，仆从很少进来，最多是在外头暖阁候着，可而今仆役婆子排列了一屋子，皆噤声不敢动弹，见我来了，后退几步铺开一条道。

我向一旁沉默不言背着药箱子的老大夫点头致意，就奔到姐姐床榻前，矮下身子握住她的手。手心还是微热的。

“来啦。”她的声音仍然轻柔，唇角微微扬起来，仿佛已经看透生死。

我余光瞥见她软枕一侧沾着血迹，手上力气不由使得更大些，仿佛一放手她就要消失。

我不是没料到会有这一刻，可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，更没想到她一个这样年轻的姑娘，能够如此坦然。

“冉阳没有来啊。”她扫了一眼屋子，看了看我，又看看父母和哥哥，轻轻叹道。

也许是爹娘觉得，让他那么小的孩子看这些不好。

我从前听说过，人将死——尤其是病死时，身上会散发出某种不好的味道。我记着外公去世时，我也是这样在一旁看着他，无力地挥动手，那种死亡的气息，我终生难忘。

眼前已经孱弱至极的姐姐，闭上眼睛，脸上肌肤苍白得已近透明，却没有那种不好的味道，还是如她往常那样，身上有淡淡的留兰香。

“姐姐……”我嘶哑着嗓子。

她闭着眼睛不说话。屋子里安静得令人窒息，她似乎只有呼出来的气，没有吸进去的气，瘦成这样，却见不到胸前呼吸起伏，像一尊倒下的玉雕。

哥哥不忍心看，背过身去。母亲靠在父亲怀里抽泣起来，父亲红着眼圈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
我们都只是想陪着她到最后一刻，让她安安静静地走。

一炷香后，我手中的她的手，终于再没半分攀着我的气力，一丝一丝凉下去，直至凉得像块寒玉。

我轻轻放下她，将手伸出去探探她的气息。

“已经去了。”我起身，回头，肃然道。

屋子里一片放声大哭。

我不知怎么的，从哭声响起来时，头脑“嗡”得一生就觉得一片空白。站在原地任他们摆布，晃悠，说什么也听不见。

我并没觉得难过。这是我意料中的死亡，可为什么会觉得心里这么空空落落？

仆役们要过来给她擦身子，更衣。父母都已经出去，哥哥还在拉我。

可我不愿意。

我坐到床边把她抱起来。她的身子轻得像云絮，腰肢不盈一握。我紧紧贴着她的脸，自己仿佛也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。这不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情，是俞孜临。是她还在用她的情感支配着我。

我不能拒绝她们姐妹最后的相聚。

仆从们还想把我拉开，被哥哥喝止。他深深地看我一眼，带着下人们都离开了。

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会做出这样的事，在空无一人的闺房里，抱着一具尸体。可这具已经没了生气的身体这么美，即便慢慢失去柔软，变得僵硬，也干净剔透得像琉璃，豆蔻年华的少女也不能蒙赐这样美丽。

我轻轻抚着她的脸，想象着她没病倒时，并指菱唇贝齿咬的娇俏模样。薄薄的两片肩胛骨硌在我怀里有些疼，我换了个姿势将她放下来。她躺在我膝上，脸上还带着笑，仿佛在做一个不可思议的美梦。

我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支配，神智早就飘到不知何处去。

唯愿她来世，得菩提时，身如琉璃，净无瑕秽，令诸有情皆入无境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房间里传出我第一声啜泣。闻声而来的哥哥冲进来。仆从们将她从我怀中拉开，哥哥抱着我拍拍我的背，像哄孩子那样，摸摸我的头发带我出去。

我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，抽泣着出门。屋外还在飘着雨，她的房间从此空了，窗外那株秀美的银杏飘下几片金灿灿的叶子，落在地上浸入泥里。

昨日枝头的繁花，今日就是尘泥。朝为红颜，暮为枯骨。

我在廊檐下蹲下身子，忽然嚎啕大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