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六章

在俞家，我对姐姐颇为亲近，对哥哥也还好。母亲待我较为冷淡，我对她也没什么好印象，父亲倒像是个老顽童，威严架子似乎都是装的，对待儿女很慈祥，难怪早早退出官场。至于才五岁的小弟俞冉阳，乖巧是乖巧，可见了我总是怯怯的，大约我这样冷僻的性子不讨小孩喜欢，且他与我呆在一起时日不多，不亲近也是正常的。

总得来说，在俞家我并无什么牵挂可言。也许对姐姐有诸多系念，但若真的被逼急了，我不可能因为顾着姐姐而放弃逃出去。

我还有我自己想要的未来，不想在这个家里就此腐朽。

我一直苦苦等候着文才兄的回音，可等来的，却是林绍甫。

我想终归还是他自己要来的，哥哥总推说姐姐在病中他来不合适，这理由着实牵强。虽然林家俞家都是行事谨慎的人家，关于联姻之事都只是盘算，并没有真正敲定，可我和姐姐中有一位会是他未来的妻子，这或许是两家家长默认的，论情论理，他来俞家无可厚非。

他的确先去探望了姐姐。秋凉愈甚，姐姐愈是嗜睡，他也只是看几眼就离开了来到我房中。

彼时我正黏着一柄破了的伞在补，左手捧着一碗浆糊，右手握着刷子，蹲在地上，姿态很是不雅。见他来了，着实吓了一跳，赶忙起身，尴尬地笑笑，道了一句请坐。

他进门见了我便皱了眉头，然后轻轻叹道：“照顾知乐，你也辛苦了。居然清减了这么多。”

我无话可说，抽出张凳子与他坐。归家以后我的确是瘦了不少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，并不全是因为照顾姐姐，更有可能……我想，是因为这姐妹本就一体，一个病了，另一个必然憔悴。这大约是她们的命格，现下我宿了俞孜临这个壳子，就应到我头上来了。

他见到我忙活的这堆散摊子，先是诧异了一会儿，然后居然很是赞许地笑笑，道：“没想到你什么都会做。”

这话听着耳熟，想起文才兄，再想起他还没回信，我不由得有些颓然，讪讪道：“啊，没什么。”

我只是觉得那伞还挺好看，坏了有些可惜，拿去给匠人补也是补，自己补也是补，闲着无聊不如找点事做。

他由此无话可说，坐了一会儿，竟然又红了脸，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
我看着脸皮薄如斯的林绍甫，觉得有些好笑，解围道：“绍甫兄近来都做些什么？”

他提起精神，笑道：“除了上书塾和看看医书，最近也学了些骑射。哪怕防身不济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。”

我愣了愣。这不是在为了迎合我的喜好罢？

想着又觉得自己多虑且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，摸摸鼻子笑道：“哦，那很好啊。”

我话音刚落，就见他又红了脸，不禁在心里摇头叹气。也不晓得这林家长兄是怎么教育自家子弟的，将来毕竟是要上朝堂的人，脸皮这么薄怎么好。

又是半晌无话，莫说他，我都觉得气氛尴尬地很。恰好窗外传来几声雀鸣，倒像是提醒了他，他眼睛一亮，对我道：“啊，对了，孜临妹妹。我哥哥新给我弄来几只小画眉，我送你可好？”

我下意识皱皱眉毛。我是不喜欢养鱼养鸟的，也不知道俞孜临本来的性子如何。可终归这两位青梅竹马是多年没见了，我怎么说都说得过去。于是尽量放缓语气道：“绍甫兄好意，孜临心领了。可是我不喜欢鸟儿。既然是鸟，不如就让它飞罢，何必拘束在笼子里。”

我这话是客套话。其实鸟儿是飞是被笼子关着，我并不在乎，就是他把它们拔了毛下油锅炸了尝鲜，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。我只是不喜欢罢了。

他眼神黯了黯，比我推拒他的糕点那时更甚。我有些于心不忍，刚想说点什么，他却已经调整表情，笑道：“我知道了，是我唐突。那么，改日再来造访罢。绍甫先告辞了。”

我送他出去，还客套道：“家姊身体好了，欢迎你来我家常玩儿。”

他没要我送，熟门熟路地绕出去，隐没在一柱瘦石后头。

我心里堵得慌，可又说不出是为什么，低下头继续研究我那柄伞。

忙了一会儿，还是忍不住，叫九桐进来，问她有我的信没有。

九桐迟疑着摇摇头。

我不免失望，可又不好表现出来，只得笑道：“那算了。我有些饿了，你给我随便弄点吃的来好不好？”

她见我并未面露忧色，喜滋滋地点点头跑出去。

她出了门，我径自走到铜镜旁。

镜子里的我瘦了许多。这是我自从来到这里最好看的模样，可惜文才兄都没有看到。

我叹息着，捂住脸胡思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