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琢磨着这回该说点什么,她忽然道:“孜临,你在书院里……有心仪的男孩子吗?”
听着病弱的她飘渺的声音,我觉得有点恍惚。这情景仿佛当年逢年过节时候,我总见到表姐堂姐们聚在一起说一些悄悄话,各自交换自己在学校里的趣事,当然也免不了提一提花痴的事情,但我是不参加的,一则是她们嫌弃我太小,又不怎么爱说话,二则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样子,大概是我假清高罢。其实想来小姐妹间交换这种小秘密、小心事,无可厚非。
我从没有这种经历,未尝不是憾事。那时候我对那些堂姐表姐们,大约是羡慕的,而我自己并不承认罢了。
但她这样问又有别于那种八卦。那时亲戚家的姐姐们每次见面,口中念叨的可能都是不同的男孩子,这在像俞知乐这样的大家闺秀眼里,恐怕是不能想象的。一生一次一辈子动心,应该是对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们,最好的注解。
我想了想,还是点点头,攒出一个笑容,道:“有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仿佛鼓足了勇气,轻声接着问道:“那……他喜欢你吗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让她高兴,顿了顿,还是道:“啊……大概是罢。他对我很好。”
其实岂止如此,我和他连私定终身这种出格的事情都做了,可自然是不能告诉她的。
她仍然躺着,明明已经日渐消瘦,眼睛显得特别大,听完我这话,眸中忽然亮了一亮,苍白的脸上浮出疲惫的笑意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整个星空。
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,怕戳中她心中痛楚,小心翼翼看着她。
她没有动,声音里却含着开心:“那真好……真好呀……”
明明是一句叹息,经她说出来,让我无法不怜惜。俞知乐这样的女子,生得比我貌美,性子比我好,比我能干贤惠,样样都那么出色。若是活在另一个不同的时空,一定会有一番不同的境遇。
我忽然想起高鹗续书的红楼中,宝钗婚后为激痴傻的宝玉清醒过来,选择了最极端的法子,以毒攻毒,偏拿黛玉之死刺激他,结果奏效。于是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姐姐……你愿意说一说郗家那位公子给我听吗?”
谁知这招在她身上并不灵验,可她也没有过多反应,眼睛先是亮了亮,可很快又黯下去,笑道:“说他作甚么呢?不说了罢……没什么事情可说呀。”
她的笑看起来并不勉强,也不是什么苦笑。我不知她这话究竟是害羞的意思,还是感叹斯人已逝,回忆他徒添伤感。
我只得沉默不语。
“你说的那个小蕙姑娘,我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儿啊。”姐姐忽然又开口道,“虽然好像喜欢错了人,可她很勇敢。”
我想想那个姑娘,忍俊不禁,笑着表示赞同。
“孜临……”姐姐的声音变得轻缓,“讲讲你跟你喜欢的那个同窗罢。”
我觉得今日的姐姐聊天话题略让我有些棘手,不知该怎么接才好,只得大着胆子半述说半胡诌地对她讲了一些。
譬如谢先生带我们实战演练的时候,我胡乱热心去救祝英台,他匆匆赶去救我。
譬如我落崖那次——我自然不便同姐姐说他对我表明心意——可还是很含蓄地说,他很焦急地找我,找到我后,耐心地照顾我,带我回去。
譬如七夕时候,我绣了荷包送给他,诓他是我家小妹送的,还说以后可以把我家小妹许给他——这自然是编出来的,可姐姐听得却很入神。
我一边说,一边听着姐姐发出声音极低极细的喟叹,一直念叨着,真好呀,真好呀……
我说着说着,就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。搁下手中绣花绷子去看看,果然已经睡了。
我蹑手蹑脚退出房去,回到自己房中。来家里住已经有大半个月,俞家虽然大,路途曲曲绕绕,终归还是被我摸清了怎么走,这样一来以后想要潜出去也就便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