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过长我几岁,脸上的沉静和贤淑却像个少妇一般,带着少女脸上没有的韵致。
她摸摸我的脸,叹道:“是姐姐自私了,背着你求的爹爹,都没有告诉你。后来也是觉得不去白不去,与其浪费了这个机会,多吃亏啊,不如让你去。”
她说着说着俏皮地眨眨眼睛,然后低下头去,看着已经平静的水面,轻轻道了一句:“我并不是个好姐姐。”
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,心里一酸,看着她脸上忽然滚落一滴泪水,砸在莲塘里泛起小小一圈涟漪,慌了神,抬起袖子要为她拭泪,却被她握住手。
她悲哀地看着我,令我没来由觉得慌神,轻声道了一句:“姐姐?”
“你不是孜临……”她哽咽道。
我不知道哪里出错,忙笑着掩饰:“姐姐你说什么呢?我在这里呀。”
她却泪流不止,又哭又笑,道:“你真的不是孜临……”
我想起她大病那日,我隔着数重山水也随她一起病倒,还不时梦见她,便知这姐妹二人感情笃深且心有灵犀。她虽然不可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她一定感觉到,自己的那个妹妹不在了。
我沉默着不说话,看她哭泣,她松开我的手,又摸摸我的脸,凄然道:“样子明明一点没变,怎么人就不对了呢……”
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大清醒似的。我想说点什么,可哽在喉头无法开口,半晌才道:“那,我是谁呢?”
她挂着泪水笑:“我不晓得。我总觉得好像还在做梦,亦真亦幻的。忽然……他就去了。忽然……你就回来了。大概这是梦罢。”
我沉吟道:“是,这是梦。你若是愿意,就不要憋在心里,有些想说的话,都同我说罢。”
九桐还在亭子外乖乖地远远候着。莲塘中荷叶随风摆着,场面静谧,的确像个梦。
她娓娓开口道来。
“你去书院没两日,我就做了个怪梦,梦见你落到水里,哭着向我求救。我没敢同爹娘说,只告诉哥哥,可他斥我说我想多了,写书信到书院,回音也是你已平安到来。”
“但你前些日子回来,我就隐约觉得不对劲。你性情大变,我原以为是在书院待得久了,磨洗得沉静些,这样也好。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我择了许多陈年旧事问你,说的分明都是错的,你却一一点头。我编了那么多离谱的谎话,你居然都不晓得……”
“你果然不是孜临。我且问问你,你将我妹妹藏到哪里去了?”
她说着说着,身子有些颤,扶着我的肩,喘息着不能置信地问我。我不知道她那些话是用来诓我的,方才一一点头,原来是她的试探。
我安抚道:“姐姐,你病了,病糊涂了。我是孜临,我在这里啊。”
我的安慰毫无效力,她只是不住地摇头,扶着我肩膀咳嗽。我抬手探探她额头,果真还是烫的,慌忙道:“姐姐,你快回房去!”
我叫来九桐,和我一起搀着她走回她房间。
俞家的庭院有许多嶙峋的瘦石,石阶小径拐角处也都布满滑腻的青苔,我颤巍巍扶她过去,却觉得她靠在我怀里的身子轻得仿佛没有重量。
直到进了房间,我遣九桐去请大夫,将她扶到床上躺下,盖好被子。
她的脸色失却方才的红润,恢复先前病怏怏的样子,令我心头一惊——难道是回光返照不成?
我渥着她冰凉的手,还听她在说着糊涂话,一会儿是轻笑着道:“你不是孜临。我的孜临还在书院好好儿地念着书呢。”一会儿是呜咽道:“你把我妹妹藏到哪里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