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孜临,在练字啊?”
这日俞佩衡忙完公务,回来得早些,去看过姐姐就来我房中看我。
我怕他觉得我字写得不好,且字迹不对,赶紧掩住纸张,却还是被他瞥见,淡淡道了一句:“字比以往刚硬许多,却没了娟秀,倒不如从前好看了。想来你在书院这一年多心性确实变了不少,回家这几日居然没闹着出去,也没换上男装偷跑。”
我的字大多是仿的文才兄。我有些尴尬,搓了搓手就道:“呵呵,呵呵……哥哥坐。”
他并没有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绍甫想来看你。我想知乐现在这个样……他来家里并不适宜,就推了。”
听到林绍甫的名字,我心里一咯噔。
哥哥见我不说话,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:“有些事……该来的总要来的。你须得做好准备。”
他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,却只得装傻,笑道:“哥哥说的是什么话?妹妹不懂。”
他下意识地握起拳头敲敲桌子,看看我笔下洇开的一团墨,又看看另一头自我回来从没动过的绣篮,几不可闻地叹口气,没说什么,摇摇头走开了。
我看他离开,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干涩,倒了杯茶来喝。
边喝边想着,林家同俞家现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。俞家想和郗家攀亲显然是不可能的,难道说要和林家以联姻为形式巩固地位不成?且不说别的,庾氏自家就有几位表亲,云英未嫁且同哥哥年龄相宜的表姐有几位,与姐姐、与我年龄相仿的表哥也有,如果真的需要联姻,为什么不干脆从庾氏这个母家里择?亲上加亲的概念在他们眼里不该更好么?
除非……
我心里一沉。除非是不愿意舍近求远,庾氏在颍川,林家俞家同在会稽,想联手的话会比较稳固,毕竟一旦发生什么波乱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我虽然对当今朝堂的事情一无所知,可大约知道,桓温造反就在这几年,朝政上就算表面杳无波澜,内里应该已经在暗暗站队布棋。哥哥是文官,可武艺很好。而林家是世代书香门第,恰好形成互补。
如果是出于地域的考量,那么就算最后的选择不是林家,也会是会稽当地某处豪门望族。远在杭州的马家,会被纳入父亲和哥哥考虑的范围内吗……
我正想着,九桐悄悄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小袋子,讨好地笑笑,道:“小姐,我们去莲塘喂喂鱼罢?你这几日都闷声不动,可别……可别……”
我见她支吾,大约猜到她也觉得我性情大变。在书院不明显,可在家里,我这么宅,肯定和从前娇纵且喜出游的俞孜临不同,搞不好她是以为我为了姐姐的事悒郁了。
我赶紧笑着道好,又不认得路,缓缓地走在她后头,怕出什么错。
坐到莲塘边的小亭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过九桐递给我的鱼食,往水里丢过去。
“小姐,你看你看,它们抢食呢,多好玩儿啊。”九桐见我神游,一直努力逗我开心。
我扶额无语。
其实我也并不是多不开心,只是在细思一些事情罢了。说来古时的大家闺秀日子过得也真是乏味无趣,连喂鱼这种无聊的事情也能当做消遣。
我嫌恶地看着莲塘里一团争抢食物的肥硕红鲤,密集地钻成一窝,看得让我不舒服,更未觉得哪里就有趣了。对我来说,恐怕去个野荷塘旁边垂钓还更有意思些。
我向来不喜欢冷血动物,无知无识,蒙昧不通人性。温血的禽类也不喜,鹰隼那般的猛禽倒还好,可家里豢养的那些羽毛艳丽的小雀让我觉得索然无味。不会自由飞翔,离开人类甚至无法生存下去,可留在人类身边也不像猫狗之类能同主人亲近——这样的观赏动物活着也毫无意义。
见我还是面无表情,九桐有些急切,凑上来道:“小姐,二小姐病了您也不能这样啊……”
我挤出个笑容看着她:“我并没有怎么。姐姐她总会好起来的。我只是觉得呆在家里有些无聊罢了。”
九桐这才松了一口气,念念有词地嘀咕:“是啊……的确不如在书院有意思。书院里这会儿小姐多半在上蹴鞠课,还能和马公子一起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忽然噤声,有些紧张地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