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女子的呜咽声音并不大,却化作千万细如牛毛的小金针,针针刺在我心上。我止不住地生出对她的亲近,怜惜。
我好想抱起她来安慰安慰,可她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只秋风里颤抖着双翼的蝴蝶,不盈一握,似乎我稍微碰碰她,她就会碎。
我不晓得他们的前尘过往,偶有俞孜临的记忆浮上来,也只是断断续续的画面。她同那位郗家公子间又怎样的前缘,我不便过问,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玉无瑕垂泪的悲苦面庞,又涌上文才兄的脸,忽然害怕起,若是我们也缘薄如斯,那会如何?
我无助地看着她躺在床上,寻摸了一块锦帕为她拭泪,伸手握住她玉璧似的手掌。大约这是个贤惠淑静的女子,手上有常年做女红留下的几个扎痕。
然而她伤在心上,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包扎。
姐姐躺在榻上啜泣,声音渐渐低下去,呼吸也渐渐平静,我方发现,她已经静静睡着了。
看她睡熟,我不怎么想叫九藜进来,于是起身寻到盥洗的小金盆,打湿了帕子给她擦擦脸,罩上帘子让她歇着。
然后便不知道该何去何从,可总是不太愿意离开,大约出于身体的本能,我想坐在这里陪在这个姐姐身边。
忽然想起来我原身自己的姐姐,她失恋时也曾哭泣得要死要活,可至多半月就重新投入新的生活中,忘却上一段恋情,也忘却因为爱情而痛苦的自己。
细思起来,在现代时,我真的未曾见过所谓生死相许的爱情,难道真是时代不同,人心也变得浮躁?爱情这东西,它仿佛只是人们生活中的一剂调味品。
是,没有盐和佐料的食物也许不好吃,可没有了盐同佐料,你也不会选择绝食。这么想来,莫名就想到了和文才兄以及祝英台一起下山寻人时候,我猎野兔的情景。祝英台大概就是那样决绝的人,以爱情为信仰,所以她能为爱殉情。
但我和文才兄都不是。我不晓得这究竟意味我们终将有个好的结局,还是我们即便分开,也能相忘于江湖。
桌上茶烟袅袅,和着满屋子熏蒸的药香,颇为提神醒脑。我晃晃脑袋,荡开这些胡思乱想,一会儿看看姐姐房里挂着的书画,一会儿欣赏欣赏她身体还康健时做的绣品。
檀木的小桌侧面有几个抽屉,我 忍不住就走过去打开,心里想道,看一两眼自己姐姐的东西,也算不得偷窥罢?
抽屉里并无什么特别的,有几个卷轴,还有零碎铺开的已经泛黄的纸张。保存得当,倒没有什么灰尘。
我随手择了一张,铺在桌面上观看。是一幅涂鸦,显见是孩童笔触,一些花花草草,天上还有一只筝形的纸鸢,歪歪扭扭。
可底下,竟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娟秀而稚嫩,也是孩童笔触。
书的是:吾妹孜临 绘于五岁。
不知怎么的,我手一抖。捏着纸片的手仿佛触电,一下子就涌起一些本不属于我的回忆,譬如五岁时候的那只纸鸢,还有姐姐牵着我的手在纸上描画的场景。一时竟觉得分外难过,抬眼望向床上的目光也噙了几丝亲近。
俞孜临……她有个很好的姐姐。
我将纸张按照原先的姿态放回去,收回抽屉。渐渐觉得这房里气压太低,简直要呼吸不过来,赶紧起身出门。
九藜还在那里候着我。
“走罢。”我胡乱挥挥手。她点点头就跟过来,循着原路返回。
对待生活,我从不是个乐观的人。近来看的悲剧略多,一个还是在自己亲姐姐身上,不由得我就寡言些。我猜测姐姐病成这样,提出回书院约莫不大合宜,也就将此事暂时搁置,将自己闷在房里过了几日。除了每日必要的拜见父母等繁琐礼节,我几乎不出房门。偶尔去看看姐姐,她也是默默看着我,几乎什么都不说。
她澄明的眼光里总浸满温柔,让我说不出地感觉愧疚。我并不是她满心疼爱的那个妹妹,尽管承袭了她一些记忆,还平白无故享受着她原该享受的关爱,但总是心虚,仿佛一个窃取了别人美满家庭的窃贼。
我隐约觉得,姐姐的眼神里,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。可我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,那究竟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