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

我回房由九藜伺候着沐浴更衣。她在浴桶里倒玫瑰香露，放一切我喜欢的不喜欢的香花花瓣，我看着不耐烦，花瓣粘在身上尤其不舒服，可想着或许这是俞孜临的旧癖，只得委婉道了一句：“在书院呆了一年多，已经不习惯这些繁冗的小玩意儿，以后不要再布置了。”

九藜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惊讶，还有点受伤，令我泛起几丝愧疚。可没多久她又欢欢喜喜为我穿衣服，还碎碎念着这是新为小姐添置的秋裳。

我心里记挂着俞知乐，想着九桐不说，或许这个多话的小丫头会说出些什么。

穿好衣服我就急急往门外走，要她带我去见姐姐。两姊妹的屋子竟然并不在一块，中间还隔着个小院，院里藻井壁上攀满青苔，说不出的幽静凄凉。

我一边走路，一边见着那边情绪多样的小丫头已经红了眼眶，绞着衣角道：“也不知二小姐何时能好起来，多半是为了郗家公子……”

郗家……我挑挑眉毛。这个我是听说过的。

可还是不经意问了句：“郗家公子怎么了？”

九藜咬咬唇角，终于还是开口：“三小姐……你不在的这一年里，发生许多事情。你不晓得郗家公子他……他同王家一位小姐订了亲，可没多久就一命呜呼，去了……”

我沉重地点点头。东晋时候，郗家同琅琊王家定亲是常例，没听过别的，地位低于这两家的门户，不大可能动摇两家联姻。想来俞知乐大约和那位郗家公子相知相许，奈何无缘无分。薄命郎一去牵累得心上人郁结成疾。

一丝同情感慨隐约漾在心头，这是我本应有的思绪；再有就是些针扎似的疼痛和怜惜，那大约是俞孜临的执念罢。

定了定神，我问九藜：“姐姐是何时病倒的？”

“就在白露那日。小姐在莲塘边喂着鱼，忽然就倒下去了。”

白露那日，那不就是……

我脚下晃了一晃。

白露白露，鸿雁来，玄鸟归，群鸟养羞。就在那日我突如其来病倒，梦中恍惚全是俞知乐的幻影。我莫名其妙的伤寒，原来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。

我一时有些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，或者已经被俞孜临吞噬，脚步不由得加快，焦心袭上来，匆匆走到门口就推房而入。

我失声怔怔叫了句“姐姐”。房里空空荡荡，并没有陪侍的婢女，大约是因为她需要静养。正后悔打破安谧，俞知乐有些惊喜却疲惫的声音传过来：“孜临！”

我走到床前，九藜跟进来，小心翼翼迈着步子把门掩上，不让风吹进。

姐姐勉强从锦被中抽出一只手，握住我的手。我看着眼前与我七八分相似却清减消瘦不像样的一张脸，许是俞孜临潜在的亲情干扰我，不自觉就要落泪。

她伸手想摸摸我的脸，却使不出劲，勉强够了够，被我握住手塞回锦被里。这么轻微的动作就已经让她有些喘，缓了缓，才浮出一个苍白的笑：“你果然还是回来了。我总是止不住梦见你，梦里你不肯跟我回来，我拉着你的魂儿，急着叫你，你总算还是回来了……”

一滴清泪顺着她眼角滑落，我无措，愣了愣才擦去。她又喘着，缓了一会儿叹道：“难为你赶回来了。幸好……幸好。咱们还来得及见一面。”

她这话说得不吉利，九藜忙在一旁呸呸呸。我见她眼中压抑着的痛苦，想了想，叫九藜出去候着。

九藜听话地出门，掩上门扉。

姐姐眼中涣散了一下，压抑的悲伤化作泪水涌上来。我看着她突然无声地落泪，无助又难过，却帮不上什么忙，也不知怎么安慰。

房里处处都是潮湿的，她的苦笑和泪水一同落在枕头上，浸开一朵素白的花。

“他还是去了……他去了，没有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