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离开时,师母看着我的眼神意味深长。我不晓得是不是哪里露出了蛛丝马迹,被她看出来些什么。她摸摸我的头,道,好孩子,归家去罢,不回来也无妨。
今日天有些阴,我先前站在书院墙外,小雨细密落在脸上,眼前有些模糊。细思这几日总是梦见我那素未谋面的便宜姐姐,是旧日里她还健康的容颜,眉间笼着几缕淡愁。此时她恍如就站在我的面前,令我唬了一跳,抹抹眼睛,原来不过是斑驳院墙被雨水冲刷得滑腻,映出我模糊的影子。
我撑着油纸伞,同九桐离开。
来时走的是水路,回去还是要租船而归。悠悠荡在一叶小舟中,没了初来乍到的惶恐孤寂感,却莫名仍觉得心慌。
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九桐聊天,意图套一些消息来。原先听说的关于俞知乐的东西并不多,可既然俞孜临执念如此之深,以至于能让我梦见她的地步,姊妹二人感情必定很好,我漠不关心说不过去。
可提及二小姐,九桐除了叹息,就是缄默不语。我无法,只得盘算着走一步是一步。
这一路顺风顺水,除了秋雨不寻常得多了些,并没什么可厌的地方。弓箭和剑终究都没有用上。
小舟泊岸时,我隐约已经看见有不小的阵仗相迎,心里一惊,九桐已经扶着我稳稳踏上码头,鞋履走在潮湿的木板上,声音闷着些暗潮涌动的沧桑。
为首站着的是一对雍容而气度不凡的老夫妇,俞佩衡侍在一旁,想必这是父亲母亲。
我从善如流地上前,恭敬地行礼,道父亲母亲。
爹爹伸手扶我,娘亲在一旁唏嘘,念叨一年多不见,孩子居然瘦成这样。
其实我在书院日子过得滋润,并未觉得哪里就清减了。
大抵天下父母见着久出归家的孩子,都会觉得孩子瘦了。
不由得就想起我自己真正的父母,他们该是怎样地思念着我。心里一酸,眼眶就红了。爹爹见状立即散了方才的威严,叹了口气,挥挥手,携着一双儿女一齐归家。
有别于马太守府外即可窥出的华贵和大气,俞府门外显得低调冷清。抬眼可望见一株高大的榆树,向外延伸着枝条。树叶已经渐渐萧疏,可府外的地上瞥不见哪怕一片枯叶。
往往正是这种细节彰显一个大户人家的底蕴和家教。庇荫不知几许年头的老树,也仿佛述说着这户人家代代传承的实力。
背靠大树好乘凉,只是可惜……我摇摇头。颍川庾氏在东晋末慢慢衰落,父亲是庾氏族长的门生兼女婿,以其为靠山的俞家不知还有多少年头的庇佑可以歆享。繁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,也不晓得离开庾氏,俞家还能否继续经营持久。
饶是哥哥那样精明能干的人,也未必能在这个飘摇的时代稳固地维系俞家的地位罢。
我搀着母亲,摆出亲密和乖巧的姿态,陪着他们一起踏入府门。
大户人家规矩想必很多,我虽想去见见姐姐,可还是保持缄默什么都没说。窥着旁人脸色神情,先是入了正厅,与父母兄长寒暄几句,回身刚想找九桐,她已经不见了,大约是回下人房换衣服。
一个眉眼憨稚可爱的小丫鬟跟在我左右陪我回房。我装作随意地拈起长廊上沾着的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子,漫不经心问道: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小丫头抿唇轻笑,摇头晃脑道:“奴婢叫九藜,小姐真是健忘,出门读书连奴婢都忘记了。”
看来俞孜临曾同她很要好。
这是个活泼的小忠仆,一路上还说着什么一年多不见,小姐稳重了,也拘谨了云云。我没留神听她说话,走在长廊上,细雨顺着风斜斜飘进来,拂在脸上凉凉的。
踩着青砖,却宛若踩在云端。梦里场景化作眼前实相,显得不甚真实。我耳畔还响着梦里那若有若无的少女轻笑声,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远。
长廊的尽头并没有人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