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后来就平安无事地过去,第二天我果然再也没看见秦京生的人影。夫子和山长问遍了其余学子,我避开众人,后来单独去了一趟山长处,将那张卖身契呈上去给他和夫子过目,并说这是秦京生在蹴鞠时不小心掉落被我捡来的,大约他是发现东西不见了,担心东窗事发,羞愧地逃走了。
那秦京生毕竟只是个寒门子弟,失踪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除了陈夫子对我有些不客气地说了句,“怎么回回这种事都被你俞孜临碰上”,山长他们也未过多怀疑,果断将秦京生此人从尼山书院的学名簿上除名。
我顶着陈夫子的白眼将卖身契要回来,说是我可以为那个无辜的女子想法子赎身。山长虽然有些怀疑,可平素对我印象不错,而且大约觉得,我哥哥那么正直的人,教出来的弟弟不会做什么猥琐的事,就允了。
我将秦京生与玉无瑕的事情告诉了祝英台,并把那张卖身契交给她。当然了,没提我暴力威胁那一茬。她眼圈泛红,又是愤怒又是感慨。我这时方想起玉无瑕要我转告她的话,然而再说似乎也没必要了。
我问她,要不要把玉无瑕赎出来。如果不靠马太守的势力,那么祝英齐既然在这里,靠上虞祝家的名声也是可以威吓老鸨一番的。她沉默着不回答我,我也就没有多问。
后来趁着一日休沐,我又穿便装去过一趟枕霞楼,特意见了玉无瑕。当着老鸨的面,我又提了为她赎身的事,可她并没什么反应,也不多说什么,就道了一句“让奴家为公子唱支曲罢”。
我没有拒绝。
老鸨推门出去,谄媚地笑道:“大爷您慢慢玩儿啊。”我不耐烦地挥挥手,那边玉无瑕已经用柔若无骨的手拨弄琴弦。
她那首曲子唱的哀婉动人:
一杯相思酒 两滴相思泪
到如今 菱花镜里空憔悴
莫问当年红颜戴珠翠
只怨谁错把鸳鸯配
芳华任谁贪 凭君枝头占
不承望 花飞分谢珠落散
待得来日霜鬓垂肩乱
回头看 不见来时伴
我听得不由心酸,把玩着手中泛着白玉光泽的钧瓷酒杯,对她道:“究竟是回头看,不见来时伴,还是回头看,怕见来时伴?”
她垂下眼眸,泪光盈盈却又噙着一丝苦涩讽刺的笑,大约也终于承认自己所托非人。
“秦京生那个畜生,我收拾过了,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。”
她听了,除了香肩微颤了一下,没有什么别的反应,只是眼帘垂得更低,长长的羽睫在玉颜上投下大片阴影。我接着道:“祝英齐来了,你可知道?”
她闻言蓦地抬头,睁大眼睛看着我,半晌又重新垂回去,凄惨道:“那又如何呢……”
我思及那日看见祝英齐眼中的急切和寻找时渴望的神情,沉吟道:“或许,他还愿意重新接纳你。”
她惨笑一下:“可我已经不配了。”
“玉姑娘,”我叹道,“你当真想好了?不要踏出这青楼么?”
她抬头用虞美人舒展花瓣时一般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,道: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可我们萍水相逢,我不值得你费那么大心力,而且……你不该来这种地方,也不该和我接触,不该有任何瓜葛。我已经没有希望了,但你的路还很长。你和英台……你们都一样。”
我叹口气。她是个很温柔可亲的女子,端庄淑静。即便是萍水相逢,却给我种亲切感,不知道是不是由同情而生。如果没有那些阴差阳错,她原本可以成为一个贤妻良母,就像……就像文才兄的母亲。
她同光明擦肩而过。
她也清楚,把她赎出去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以我的身份来做也的确不合适,我原想求助文才兄,但目前来看,他也不好做。
或许这就是造化罢。
我临走时,给她留下一锭金子。她塞回给我,我又重新放回桌上,真挚地笑着对她道了一句:“玉姐姐,你今日的曲子唱得真好听。”
她没再推拒,扶着门啜泣起来。我想回身安慰,却被她沙哑而温和的嗓音制止:“好妹妹,你走罢。从今以后不要再来了,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了……”
我匆匆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,她的啜泣声越来越远,我的脚步越来越快,心却越来越沉。
玉无瑕的悲剧,到底该怪谁呢?
怂恿她私奔的祝英台?始乱终弃的秦京生?还是被一点甜言蜜语打动而糊涂了的黄良玉她自己?
我隐约觉得这些答案都不对,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他们各自构成彼此的命运,一环扣一环,催生且推动着日日夜夜的情节。
于我而言,不过是个故事,是一折哀婉跌宕的曲目,于曲中人而言,却是蹉跎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