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唏嘘着回到书院。
秋凉了,白露为霜霜华浓。我早有准备,多添了件衣裳。走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,还是觉得有些惶惶然。草叶被露水压得有些低,我走过时打湿了袍裾下摆,扫在草丛间摩挲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增了几分凄清。
我摸索着往山上走去,到了书院门口才长舒一口气。
却忽然发现,那里隐约有一个提灯的人影。
我既盼着是文才兄,又觉得这么晚了,他不会等我,大约是九桐罢。提提神就加快脚步奔过去,那人原是侧身望着一条小径,听见我的脚步声,转过身来看着我,伸手将灯盏抬高一些。朦胧的面容被灯光涂抹得清晰了些——正是文才兄。
我一头扑到他怀里,他被我的动作弄得一怔,缓了缓方回过神,摸摸我的头发。
大约是见证了被恋人背叛的玉无瑕,这会儿我愈加珍惜珍重我得手的幸福——虽说这样想有些残忍,但幸福的确是对比出来的。
我没皮没脸地在他怀里蹭了蹭,撒娇道:“路上没有灯,而且我还是一个人走过来的。”
他轻笑一声:“你怕黑?”
我听着他这语气很不舒服,嚷道:“凭什么我就不能怕黑?”
他捏捏我的脸,道:“我见你平日那样,以为你什么都不怕。”说着指指侧面那条小径,“原还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抄小路回来,搞得这么晚,现在看来不用问了。”
我摸摸鼻子。抄小路的确会快些,可小路也更崎岖狭窄,林木包裹得也更密些,自然,也就更借不到什么光线。
“你特意在这里等我?”
他瞪大眼睛看着我:“不等你我还等谁啊?!”
我傻笑着,偎在他怀里回了寝室。
我洗漱了下,正预备宽衣睡觉,就见文才兄有些迟疑别扭地看着我。
我估计他有话要说,就干等着他开口。他清清嗓子开口,犹豫道:“我……有两样东西给你。”
我大大方方伸出手,他笑着把我的手拍下去,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根木簪子。
我伸手就要抢,被他躲开,绕到我背后给我重新束发。
我乖乖在床边坐着不动,嘴上却嘟囔:“大晚上的还束发……”
他的声音听来有些飘渺,携着我听不明白的惶惑:“我怕……”
我竖起耳朵听着,可他终究没有说完。
俞孜临这副身子有一头及腰长发,如瀑青丝光滑柔亮,握在手里轻软像一团黑云。他缓缓为我盘好,将那支簪子别上去,固定。
然后,从背后轻轻搂住我,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,道:“我很早就想送给你了。那时候我想着给你一个惊喜,对你说……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”
我侧着脑袋,将脸贴在他脸上,嗔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给我?”
他愣了愣,起身然后坐到我面前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因为那个时候……我还没雕好。”
“是你自己雕的?!”我惊喜地顺手将簪子取下来拿在手中,盘好的头发也就顺势披在肩上。他辛辛苦苦半天才梳好的发被我弄散,张牙舞爪恨不得朝我扑过来,最后还是一脸懊丧地糊在自己脸上。
我细细打量那支木簪子。镀了一层清油,摸上去光滑没有木刺,黎色的木理,掺杂着檀红色的云纹。簪子是钝的,末端横生出几朵桃花,纤弱的桃瓣也清晰可见,栩栩如生,仿佛是从木头中生发出苞芽,孕育开花。
“寻人那回,你同我置气,我问你怎么才肯原谅我,你说要一把桃木剑,辟邪又傍身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轻声道。“可我不喜欢你舞刀弄剑的样子,就想着,给你雕一个簪子。也是桃木的,你喜不喜欢?”
我从没想过他会用心为我做这些小玩意儿,不住地点头。
当然喜欢!比所有的金簪子银簪子玉簪子都喜欢。
他神色复杂地伸手摸摸我的脸,沉默不言。
我觉得有些不对劲,仰头问他:“那……你说的第二件东西是什么?”
不知是不是我错觉,他身子颤了颤,半晌才起身去桌边,拈了一个信封来给我,犹疑道:“我开始不知道是你家里送来的,就……就拆开看了。”
他的神情莫名让我觉得心中不妙,也没计较,伸出手指撑开信封口子,将信笺捏出来,展开来在灯下看。
他背过身去。
我眯着眼睛,费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将并无多言的信件读完。
信上说,姐姐病重,速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