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枕霞楼的花魁,她攒的钱不会少,要想赎身的话,恐怕不会等我或者她的哪个普通恩客提起,还须得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对老鸨开口,否则老鸨怎么可能为了一点有限的钱放弃一棵摇钱树呢,看她对尚且籍籍无名的谷心莲的态度,也可想而知了。
我摇了摇头,回身看着已经颤抖着的秦京生,趴在地上活像条蠕虫。文才兄气呼呼地在一旁抱臂看着他,见我走过来,揽着我往书院里走。
我抬头时,看见层层阶梯最上方,一个俊朗但失魂落魄的陌生男子正不住张望,仿佛在追寻什么,可又无法捉摸。
有人告诉我,那是祝英齐,祝英台的八哥。
在这个悲剧里,我终究只是个旁观者,看着看着,却不由心生伤感。
我不晓得他们几个人到底哪里命运写错,轨迹就此被布乱,打散。
回到书院里,文才兄一直闷闷不乐。我猜……看见一个与自己母亲长相相仿的青楼女子在书院门口抛头露面,任谁都会不开心的罢,于是也就没说什么话,默默看着他。
“文才兄,要么……我们给那个玉无瑕赎身罢。”我晃晃他的袖子。
他皱眉看着我,道:“你是这么想的?”
我怔了怔,点点头:“我觉得她很可怜。”
他大概心里很是别扭,既不想提起那个女子,又不得不面对,叹道:“你是要我出面。”
他说得不错。一个普通人想要花钱赎出枕霞楼的花魁,简直就是异想天开——莫说价格问题,就是有钱人怕也无法,那老鸨无论如何不可能轻易放人,定会漫天要价。更不用说,玉无瑕的恩客里,也许有多少是杭州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,将她赎出来,无形中对那些豪强构成了得罪。
除非要赎出她的人,本来就是豪强。而显然,马家就是杭州本地说话最掷地有声的大户。
“若是你亮出你的身份,老鸨想必不会为难。你听不听我的?”我掖掖他衣襟,半是央求半是威胁道。
他无奈地看着我,将双手抬起来举高表示投降:“好好好,我去就是。可之后呢?怎么安置她?”
我仰脸一笑:“抬回你家罢。”
他瞪大眼睛看着我,似乎顷刻间就要发怒。我趁他还未炸毛,赶紧续道:“你别多想,我怎么可能是那个意思呢。我还没说什么,你的态度就这么不对劲,难道……你上次降服狐狸精未果,还想再续前缘不成?”
他被我说得哭笑不得,敲敲我额头,叹道:“那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?”
我顿了顿。总不方便说我曾亲眼看见他爹光顾玉无瑕的温柔乡罢,只得委婉道:“你干脆也别自己出面,只消同你爹说你见了一个青楼女子长相有些……呃,像你娘亲。你不愿见她继续流落风尘,请你爹帮帮忙把她赎出来,然后随你爹怎么安置好了。”
他脸色青了青:“……你打算让我跟我爹说,我识得一个青楼女子?”
我不怕死地点点头。
他果然立刻就暴怒,我躲闪着往前奔跑,他追打过来。我一面嘻嘻哈哈一面躲闪,时不时停下来等等他。直到我们都跑累了,都弯下腰气喘吁吁,他走过来揽上我的肩,锁紧我,然后点点我鼻子,道:“别闹了,这事以后再说罢。”然后就拉着我往回走。
我随着他一直走到寝室门口,待他走进去了,见我还站在门口不动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我摆摆手:“没什么,你自己读书温习罢,我还有点事,一会儿就回来,你别担心。”
他犹疑了一下,点点头。
我捏捏怀里的荷包,定定神,往秦京生那里走去。
巨伯恰好也在房间里,见我寒着一张脸,进门径直走向秦京生,立即会意,走了出去,还笑着朝我挤挤眼睛,临走不忘帮忙掩上门。
秦京生方才被文才兄痛打一顿,正在揉着身上伤处,见我来了,惊慌得往后缩了缩,哆嗦着道:“你,你还想怎么样?”
我冷笑一声,冲过去一把抓住他头发,将他拎着按到桌上。茶水被我掀翻,我干脆提起茶壶往他身上浇。他被烫到,吱哇乱叫,活像初生时被烫死的鼠崽子。我揪着他将他掷到地上,看他抖索着冲我讨饶,叫着“好汉饶命”。
“这会儿想着饶命了?嗯?”我阴狠道。“你将黄良玉卖进青楼的时候,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?!”
他神色掠过一缕惊慌,本还想抵赖,可估计见我摸到底细,也就不再反驳,结结巴巴道:“不,不是我卖的她,是……是她自己!她为了给我凑束脩,才,才委身……委身……”
我不等他说完举起椅子狠狠朝他背上砸过去。我只当是他薄幸负心卖了黄良玉,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,不由感叹那个女人真是又傻又执迷不悟,也不知我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