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

天愈加凉了，转眼在书院已经过了一年多，流光抛人的确抛得很是无情很是利索。除了上回哥哥来看过我一回，我连过年都没回过一趟家，同山上别的离家较远的学子一般继续呆在书院。其间还溜到文才兄家中一趟，可惜不能同他一起过除夕。

许是天寒露重，这种思家的心绪也浓郁些。一会儿是俞孜临的记忆占据脑海，思念着她会稽的那个家，一会儿是我自己的记忆，总想起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夫子庙看庙会时的场景，至今历历在目。金陵流动的车河和秦淮河畔飘渺的船桨声，小孩子嬉笑的声音在花灯间隙，此起彼伏地点亮了天空。

我闭上眼睛，叹了口气。

病势渐渐的好了。我终于开始去上课。文才兄也松了口气。

谁也没想到，那个玉无瑕，会自己找到了书院。

我听荀巨伯提起时，还在演武场摆弄着弓箭，一旁的人正兴冲冲讨论着枕霞楼的花魁来了，吸引了多少人围观。我也不怎么想去看热闹，自顾自射了几箭，直到荀巨伯对我道，文才兄正在书院门口对那个妓女发怒。

我丢下弓箭和他一起跑了过去。

我去的迟了些，也不知道前因后果，落到眼里的一幕便是秦京生奋力拨开人群，冲到了玉无瑕面前，指着她鼻尖怒骂：“你这个贱人！你来书院做什么！？这种神圣的地方是你这样卑贱的人能糟蹋的吗！？还不快滚！”

那玉无瑕眼里噙着泪，却强忍着没落下来，倔强地盯着他，不说话，也不离开。

秦京生忽然就扬起手来，要往她脸上扇去！

我暗道了声不好，赶紧冲上去牢牢抓住了他的手。他不能置信地瞧着我，我冷笑一下就将他掀翻在地，牢牢踏着他，丢下一句：“你的账待会儿再算。”

我脚紧紧踩着他，回头对玉无瑕道：“玉姑娘，你来找谁？”

她含着一丝悲怨和不舍看了看秦京生，我心下不由叹息这个女人太没出息，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，她才缓缓抬头，凝眸看着我，轻声道：“麻烦你，帮我转告祝……祝公子，我知道她一定不愿见我，可能不能求求你，帮我转告她，我不是……我不是自愿的……”

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，泣不成声，断断续续。

我回头扫了一眼人群，祝英台个子娇小，隐没在一群高大的学子中，难怪我刚才没见到她。她神情悲痛，泪流满面而不自知。

我不知该说什么，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一旁怒色未消又无可奈何的文才兄。

我这一愣神，脚下秦京生立刻挣扎起来，狠狠推开我就又要扇玉无瑕，口中叫嚣着：“好你个贱人，居然还和祝英台勾搭上了！？”

我未及反应，被他推搡得差点一跌，还是没拦住，那一耳光已经响亮地落在玉无瑕的脸上。

见我被波及，文才兄怒着冲上前去，拎着秦京生的领子就开始拳打脚踢。我冷冷看着，没有阻拦，走到捂着脸的玉无瑕身边。

回身一望，祝英台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远了。

我叹道：“玉姑娘，你何苦。事到如今，不该是你求英台原谅，而该是她求你原谅。若非她当初莽撞，你也不会落得今日……”说着，我指指在众人面前被文才兄殴打得跪地求饶的秦京生，对文才兄补了一句：“狠狠打！但是别打脸啊！”又回头对玉无瑕接着道：“你看看地上这个卑琐的男人，你看清了吗？值得吗？”

玉无瑕没料到我似乎很清楚前因后果，捂着面颊，泪如断线珠般滚下来。

我忍不住就心软了，轻声道：“你也别难过了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如果我愿意将你赎身，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吗？”

她收收眼泪，悄声道：“好妹妹，不牢你一片心意了。我这样的人，即便赎了身，身子也脏了，又有哪里可以去呢。”

我心下一沉。和我想的一样。而且，她终究还是没忘记我躲在她床上那日，她认出我了，也晓得我大约同祝英台一般是女扮男装。

我沉吟道：“你可以远走他乡，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，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。这辈子哪怕不再嫁人，总好过……这样耗下去。”

她抬袖擦了擦泪，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我想想罢。只是我的话，求你一定要带给英台。”

我点点头，见她翩翩然离开了。纤瘦的背影弯腰迈进轿子里，顿了顿，临了还看了尼山书院一眼。

我看出她眼中流露的恋恋不舍。明明她对这个书院能有什么感情呢，我不解，可又想到，大约只是，因为她曾同光明擦肩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