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

这样的时代，任你多精明多聪慧的女子，都受条条框框的限制。若说玉无瑕的悲剧是她的天真和祝英台的莽撞酿成的，那么谷心莲这样的女子又有多少呢。

论姿色样貌，论聪慧知书，她都是不差的，可被门第局限得死死的，配不了有学问有家世的士族子弟，最后多半是落得和苏安那样阶层的人在一起的命运。

其实就算有门第又如何呢？身份地位显赫、才名品德远扬如谢道韫谢姐姐，最后也是嫁得个不如意的郎君。

这个时代本就对女子不公平。

还有祝英台。虽说阴差阳错，被我平白插了一脚，她和梁山伯之间，大概不会再有马文才这个阻碍，可他们终归还是隔了身份门第之差，将来欲要结合，受到的阻力仍旧不会小。

那我呢？我遇到了我心仪的人，且居然那么巧，他心仪的亦是我，而且也算门当户对……我真有那么幸运吗？

我胡思乱想着，望着窗外，缓缓咽下最后一口鱼汤。姜味在口中氤氲开来，蔓延到胃中都满满的是暖意。

尽管窗外叶丛渐渐萧疏，可明年还会复苏，循环往复，生机轮回。可能……命里注定，这份幸运就轮到我了呢？

毕竟我自来了这里，吃的苦头也不算少了。

晚间课毕，文才兄没去练骑射也没去蹴鞠，匆匆就赶回来陪着我，亲自喂药、端饭菜、跑腿，看得我都觉得不好意思。

九桐将他的殷勤都收在眼里，神色古怪，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。我从没跟她提过我们俩的事情， 但总觉得她这个小丫头这么聪明，大约早就猜出来些什么。可她也的确谨慎懂事，不该说的什么都没有说。

“你的身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。”喂了药后，我躺下歇了一会儿，文才兄探探我额头，对恢复的状况很是不满意，皱着眉道。

我也不知怎么的，这病来得突然，而且不同别日，我总觉得心神恍惚，一种莫名的心悸在胸里堵着。

见我不说话，文才兄也就没再说什么，遣走了九桐，才在我耳边道：“那我是不是……不可以跟你同床了。”

我脸一红，轻轻捶了他一下，道：“对啊，别我病了也把你折腾病了。”

他抿了抿唇，孩子气地点点头，让马统收拾了被褥就睡到长椅上去了。

我病了几日，功课落下不少。亏得文才兄闲来就给我念念书。有他的书声陪伴，我觉得安心不少。但那种怪怪的不适的感觉萦绕在心头，挥之不散，怎么想都想不通。

这日，荀巨伯来找我。

文才兄不在，他使了个眼色，神情严肃道：“居然还是被你猜中了。”

说罢递给我一张泛黄的纸，我铺平一看，果然是张卖身契。而那名字，赫然就是黄良玉。

我莫名觉得心中一酸一怒，想想那晚祝英台懊丧的神情和玉无瑕那张垂泪的脸，将卖身契草草叠了叠放进荷包里收好，对巨伯道：“这次实在为难你了。那个秦京生没发现罢？”

他摇摇头，并问道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，给那位姑娘赎身吗？”

我明知自己不必多管闲事，可却鬼使神差点点头。

他见我神色凝重，便换了个话题，道：“对了，你可别怨这几日你病了山伯和英台没来看你。一则马文才对他们……呃，你是知道的，另一则，英台的八哥来了，和山伯很不对付，英台正焦头烂额的。好像很复杂的样子，我也弄不明白。”

我腹诽道，你当然不明白。再说了，我才不会在乎他们来不来看我。

至于英台的八哥……我捏了捏荷包里的卖身契，又想到祝英台同我说的那些话。他也是个可怜人，新婚之日被自己的妹妹给卖了，自己的新娘恨不得飞出去，却飞到了烟花柳地。

我宽言道：“我哪有那么小气，又不是病得要死要活。还是多谢你帮我这个忙，要是山伯英台那边有麻烦的话，你还是去帮帮他们罢。我嘛，你就不用担心了，我有……”

我话还没说完，他就促狭地笑笑：“知道知道，你有你文才兄嘛。那我走啦。”

……我其实是想说我有九桐的。

但是……他这么说也没错嘛。哈哈。

我摆摆手就表示不送慢走。他大大咧咧走出去，正巧九桐进来。

我思忖了片刻，沉声对九桐道：“九桐，你备个硬木板子来，还有纸笔，我要写封家书。”

九桐愣了愣：“在榻上……？不如等病愈了再……”

我打断她：“不了，就现在罢。”

她按我说的，准备好，然后我就在榻上扶着板子挥笔写起来。

其实我也不晓得该写些什么。可那种莫名的感觉催促着我，须得问问家里状况方得安心。尽管我也晓得，路途遥远，这封信一去不知要多久，而家里收到信再来信，又要多久。

心下烦躁得很，我草草问了几句父母是否安好，哥哥姊姊如何，幼弟如何，还敷衍了几句我在书院很好，家里不用担心之类的话，递给九桐让她糊上信封，就躺了回去。

思及病前那个梦，一种不好的感觉笼着心头。按理说我对俞孜临的家庭本不应该有什么情分可言，可……不知是不是因为毕竟宿着她的身子，有了血缘羁绊，心里不由得牵挂起来。

梦里那个与我眉眼相似的女子，大约就是俞孜临的胞姐，俞知乐。

到底是我多虑，还是果真姊妹连心，也只有等到回音来了方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