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

他前脚刚走，文才兄不久就端着餐盘回来了，见我躺得不规矩，皱眉过来刮了刮我鼻梁，然后让我起身喝粥。

我乖乖地喝了，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，又让他给我递杯浓茶，他也就任我差遣，去给我沏了茶端来。能让趾高气扬的马大少爷为我做这些，我觉得心里得意得很，少不得笑就挂在脸上抹不开。

“病了还笑得这么嚣张。”他不满道。

其实比起他待我温柔缱绻的样子，我倒觉得他像这般孩子气、任性的时候更让我欢喜。

我就做出委委屈屈的情状——他向来很吃这一套。我说话带着鼻音，听上去添了几分软糯，道：“还不都是你惯的。”

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，坐过来又将我按下去躺着，抱怨了几句我怎么这么多病多灾，然后拂开我粘在脸上的几绺鬓发。

文才兄平日午休时都要在榻上小憩一会儿，这会还打算拥着我睡，被我一句“别传染了你”赶到长椅上，将就着眯了一会儿。

我多睡了一上午，也就没睡，躺着仰头看他，直到看得脖子都酸了才缩回去。可惜他睡觉时沉稳安静，不怎么动弹，也没什么小动作，看上去太无懈可击。我腹诽着一点都不可爱嘛，流光就已经匆匆逝去。

他醒来后，耐心地收拾了餐盘离开，临了还替我带上门。

下午时，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分别来找我。

一个是陶大叔，他是来道别的。

“大叔您还真是随性啊，说走就走。”我闷在被子里道。

大叔旷达不羁，还是那副闲散姿态，不似文士，倒像个散仙，优哉游哉道：“人生动如飘萍哪。这书院里，我老酒鬼合得来的娃儿也不多，要走了自然要来同你说一句，不然显得我老酒鬼忒不厚道了。”

我撇撇嘴：“哦？我看您明明跟梁山伯祝英台更合得来嘛。他们都是善心的好孩子，我是个冷情薄幸的，怎么能入得了您青眼。”

他见我似乎是在为他总和梁祝二人亲近而置气，不由得哈哈大笑，然后才正色道：“他们俩我还是放心的，虽然年少冲动，可不会走上歪路。就是不放心你哟。”

我记得他对我亦正亦邪的评语，可也不由得觉得奇怪——我这个人除了道德不是特别高尚，也不怎么助人为乐外，总体来说也不算是个坏人啊，为什么担心我会走上歪路呢。

陶大叔似乎看出我的疑惑，一张慈祥的脸挤眉弄眼，道：“凡事过犹不及啊……孩子。”

我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，打趣道：“大叔，你果然不适合做个先生，瞧这哑谜打的，倒像个算命的。”

大叔捻须笑着不再言语，良久才道，日后有机会，可以回桃花源去找他。

我点点头，许诺一定会回去看他。

大叔点点头，就走了。

后来我才晓得，陶大叔确是个性情中人，他竟然只悄悄同我打了个招呼，旁的人一概没有说起过要离开这件事。甚至头天晚上他还在拉着山伯说要喝酒，居然第二日，山伯再要找他，就没人影了。

我想大叔大约是觉得，他们两个人心软，得知他要离开会难过的吧。送别终究是件伤感的事，他不愿他们承受这份感伤。

但我就不同了。任谁瞧着，我都比较坚强。既然是个坚强有担当的孩子，就不会因为离别而感伤——大叔他是这么想的罢。

第二个来找我的人，是谷心莲。她来就来了，还带了碗鱼汤。

我对她总有些戒备，可此时瞧着，眼底清亮干净，没有一丝怨毒，又觉得或许是我小人之心了。

“俞姐姐，我打算走了。我想回家，回到西湖边奉养我娘。”她将鱼汤在我榻边小柜上搁下。

我瞟着鱼汤上浮着的薄薄几片姜，道：“那样也好。这次你被王蓝田……害了，在书院里久留，难保他不再动歪脑筋，避一避是应该的。”

她咬了咬唇，惨然摇摇头，道：“我盼他留我一句的人不愿留我，纵有千百般指望，我呆在这……又有什么意思呢。”

我心知她说的必是梁山伯，一时无法接话，只得抱以沉默。

顿了会儿，她挑起一双丹凤眼真诚地瞧着我，道：“俞姐姐，心莲很感激你。那日你为救我，不惜……不惜自己进枕霞楼，我都看见了。”

我笑笑道：“你曾救我一命，这原是我该做的。”

她也不再多说什么。我本想问问她此去苏安会不会跟着，想想就作罢了。

说来她的确看不上苏安，可苏安母子，尤其是苏大娘，已经将她当成苏家媳妇来对待，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。

她眼神空洞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，沉默地在我房里坐了一会儿，将鱼汤递给我，说是给我驱寒用的，然后就离开了。

我待人警惕性一向很强，直觉又分外灵，故而对她总是存着戒心。可料想她再怎么也不至于在鱼汤里给我下手脚，就放心地喝了。还是当初在桃花源她悉心照料我时烹饪出的味道，可与彼时不同，这个小丫头心里装了人，而且还是个注定负她的人，给了她一记情伤。

我原不是个容易起怜悯心的人，可人在病中，大约善心也会苏醒些，此刻不由得觉得她可怜。

再有……就是那个玉无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