冗长的夜里,我做了个冗长的梦。
说是梦,毋宁说是记忆。且……并非我的记忆。梦中亭台楼阁,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皆是陌生。耳边不断响起来女子银铃般的欢快轻笑,大约这是俞孜临闺阁中的过往。
我只觉得自己恍恍惚惚,仿佛一个蒙昧的灵魂,潜在俞孜临神识某个角落,窥看着她的前尘。随着她轻盈的步伐,迈在陌生的长廊里。
长廊尽头,有个长相与我极相似的女子,伸着手在等我,见我来了,纤雪皓腕露出来,如玉如脂的一只细嫩小手握住我,却莫名地让我觉得温暖安心。
她对着我道:“孜临,快来呀,爹爹不在家。”
语音便似莺歌那样婉转好听。
我随着她奔跑,然而花园中的小径似乎没有尽头。不知什么时候,被曳地的长裙绊了一跤,我一跌,眼前画面瞬间被铺天盖地飞扬起来的杏花盖满,这梦也就醒了。
我睁开眼睛,止不住觉得喉间发痒,咳嗽了几声,抬身要起来,又觉得乏力得很。
“公子你醒了?”九桐就在一旁侍候着。
我见窗外天光大亮,吃了一惊,问道:“几时了?”
她和声答道:“已经巳时了。”
我想着自己上课迟到了,掀开被子就要起来。
“公子你别动了,”她按住我,伸出手来扶我回去,又将被子掖好。“听马公子说,你一早就迷迷糊糊不肯醒,梦里还咳嗽,不知道是不是受寒了,他急着叫我过来,在讲堂上大约已经为你告过假了。”
我倒不记得早上梦里被谁叫过,难道真是睡糊涂了?
九桐见我躺下了,接着道:“兰姑娘来看过你,说没有大碍,只是些须受了点凉,兼有梦魇。不过还是给你开了剂伤寒药,哦,还有安神汤。”
我无奈地伸出手来,递到眼前看看。我明明记得俞孜临这副身子也不弱,虽比不上我原来的,可也不至于昨晚吹了点风就伤寒。难道真是大家闺秀身子骨娇弱不成?
我想咳嗽,九桐又在近旁,少不得就咽了下去,催促她赶紧出门去煎药,她走了,我才安心地痛痛快快咳出来。
卧在床上无聊得很,盯着窗外已经渐渐凋零的一株不晓得什么树,我就慢悠悠地数叶子。
忽然想起昨晚文才兄伸手探到枕头下埋了个什么,我掀开枕头摸索一阵,可什么也没找到,觉得没趣,又一头栽下去,想着干脆再睡一觉好了。
午休也差不多到了,文才兄怎么还没回来……
正思索着,一阵爽朗的笑声传进来:“哈哈哈哈哈哈哈,孜临,你还真是个病秧子啊,兰姑娘说你又倒下了,怎么你好像三天两头出毛病?”
我一听就晓得是荀巨伯,抄起枕头向他砸过去,他稳稳接住,然后走到我近旁重新给我塞好。
“趁马文才还没回来,我来看看你,不然一会儿给他见了我来找你,又要把我打出去。”他调侃道。
“你没去吃饭啊?”我带着鼻音,闷闷地问道。
“没呢,一会儿再去,不急。你不知道,那个马文才一进学堂劈头盖脸就把英台骂了一顿,说要不是他昨晚去找你你就不会受凉了。”他转悠到桌边坐下,摇头晃脑地说。
我故作轻松:“那是,文才兄多仗义啊。”
他砸吧砸吧嘴,叹道:“嗯,要不是那家伙总仗势欺人,我看你们俩好的,倒和山伯英台很像嘛。山伯那样的人,谁和他交好我都不奇怪。可是马文才这样的人,你居然能和他……”
我不喜听他这样说文才兄,眼睛转了转,打断他:“哎哎哎,对了巨伯,你能不能帮我个忙?”
他将脸转过来看着我,潇洒道:“说罢,只要我办得到,就包在我身上。”
我默了默,方沉吟道:“你同秦京生同房,应该比我好下手些。趁他不注意时,你掏掏他的箱子,帮我找个东西。”
他瞪大眼睛:“你这是要我去做贼啊?你先说什么东西。”
我凝神看着他:“一张卖身契。”
他更是惊异:“卖身契?他怎么会有那种东西?”
我蜷起右手,拢着手指敲敲左手掌心,道:“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。总之你先帮我搜搜看罢,如果有就拿出来给我——你放心,这绝对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我反而怀疑那个禽兽做了伤天害理的事。”
“你是说,你怀疑他买卖良家妇女?可这……”
我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:“你就别管那么多了,横竖是我要你去拿的,就算是偷窃,也算在我头上,再说了,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,我也只是怀疑罢了。你想想,如果真的有,我们就又救了一个身陷火坑的姑娘。这个忙你若是不帮,大不了我就带病去做一回贼……”
他赶紧起身冲我作了一个揖,无奈道:“罢了罢了,交你这个损友,算是我荀巨伯倒了霉。这种事情我最多干上一回,下次你别让我揽这差事。”
我见他答应,赶紧笑着道好,并匆匆赶他去膳堂吃饭,晚了就没什么剩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