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

玉无瑕已经成了现下这般模样，就算赎身出来，又能如何？这不是允许女子自行谋生的时代，在所谓吃人的礼法面前，没有亲族庇护的孤身女子，甚至守不住一亩薄田，也会因过往的经历被邻里的言论百般折磨，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断绝她的生路。这注定她无法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，也不可能再和祝英台的八哥破镜重圆。

她的结局，要么是在枕霞楼里挥霍青春，直到人老珠黄、了此残生，要么是被谁看上，纳为小妾，没尊严没地位地苟活。无论如何，都看不到前景。

我本不想同情她那样的女子，因瞧不起她毫无远见，因为冲动葬送一生幸福的私奔行为。饶是这样，我不得不说她是可怜的。

士之耽兮，犹可说也，女之耽兮，不可说也！

这固然是她莽撞和识人不明而致自食恶果，可是，又何尝不是世道对女子的迫害！若非生于此间，她大可以赎身之后另谋生路，不拘耕织农桑，还是授艺教画，抑或做一点小生意，只要逃出青楼这个魔窟，她总是能活下去的。

至于那个把她置于此境的负心汉……不知怎么的，我总是联想到桃圃中梦游着的那一位秦京生。

把祝英台讲的这些统统抛到脑后，我回到房里。

文才兄还没有睡，正一脸不耐地卧在床上。

“这个祝英台真是……”他见我来了，皱眉就要抱怨。

我做了个鬼脸逗他，才将他眉间“川”字熨平。

“她找你做什么？”我宽衣躺到床上，就听他凑过来问。

我将他推远一些，道：“女孩儿家的私房话，干嘛说给你听。”

他也不继续追问，将脸贴过来，坏笑道：“那先把刚才没做完的事做完再说。”

我对他很是无奈，不得不用手将他拨开，道：“我又不欠你的！你不要老是想着轻薄我。”

他还欲挣扎：“可，可是我们……”没说完又自己咽下去，然后转身背对着我。

我以为他生气了，正打算说些什么，就听见他闷闷的声音。

“那就等到新婚之夜罢。”

我顿了顿，心中甜蜜仿佛一枚荔枝在嘴里轻轻咬开，溢出的汁水都浸满欢喜，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呢喃了一句：“好呀。”

然后趁他不注意，下床去坐到案几边。

先前读功课时剩的陈墨还未干，我提笔蘸了一些，信手在一纸素笺上默下了《桃夭》。

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，宜其室家。

桃之夭夭，有蕡其实。之子于归，宜其家室。

桃之夭夭，其叶蓁蓁。之子于归，宜其家人。

“你在做什么呢？”文才兄的声音飘来。

我还以为他睡了呢，于是笑着道：“没什么，写些东西罢了。”

他指指我的指尖，示意要看。我无法，只得拈起素笺，吹了吹让它晾干，然后走到榻边递给他。

他侧着身子，借着昏暗烛光细细念了一遍，然后抬头看着我，笑得心满意足，仿佛看见了什么合眼缘的风景。

“为什么想起来默这个？”

我笃定了眼前这个就是对的人，也就搁下矜持含蓄等等拘泥，认真对他道：“我们结缘是在桃花源。”

他低头将目光黏在那张纸上，道：“我会在府上种满桃树，等你嫁过来时，一定能见到桃花盛开。”

我伸手将素笺拿过来，折了几折叠成一个小方块，然后取出七夕时祈愿用的锦盒，将它放进去，在文才兄眼前晃了晃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天真无害地看着我，像个好奇宝宝。

“七夕祈愿时候用的锦盒。有一个习俗是……待嫁的女子，将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、生辰八字写在纸上，放进锦盒，织女娘娘就会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。”

他迫不及待接过去，取出早先置在锦盒中的纸签。蜘蛛早就放了，蛛网还织在盒子中，被他牵扯出长长的白絮，缚在纸上薄薄一层，将我俩的缘分纠缠在一起。

他凝神看了看纸签，然后皱起眉头：“怎么不写你的名字？”

我讪笑：“不是为了安全嘛……要是盒子被谁拿了去，那我……”

他立刻起身，打断了我的话，然后径自步到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大概是写上了我的名字。我凑过去想看看，又忽然觉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吹到身上凉的很，就自顾自爬上床，用被子将自己裹好，还打了个喷嚏。

我只探出头，对他轻声道：“嗳，以后这个锦盒就由你保管了。”

他将纸签重新塞回盒子，同那张《桃夭》放在一起，小心翼翼盖上盒盖，放在他自己的箱子里，又取出什么东西，坐到床头。

“你放心罢。”他笑着对我道。

我把锦盒妥帖地交给你，也把自己妥帖地交给你，你可要好好珍重啊。

我嗓间蕴了这句话，梗了半晌，终于觉得肉麻而没有说出口。

他将手探到枕头下，我好奇他放了什么，他也不许我看，把我的头按到软枕上就故意恶狠狠道：“看什么看啊！睡觉！”

我嘟起嘴巴。哼，这个人真粗暴。

他看着我的表情发笑，去吹熄了灯烛，然后摸黑踩到床上，规规矩矩地躺在里侧。

难得他不记挂着动手动脚，我觉得安心得很，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