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

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文才兄的头，我赶紧把紧握着的文才兄的手递到他手中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大人，文才兄发烧了，晚辈去找帮手来带他去医舍。”

他点点头，然后顿了顿又皱眉，对我道：“俞贤侄今日在课堂上，似乎对犬子维护得很。突然声称抱恙跑出去，也是来寻他了罢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看来你与小儿似乎是情谊甚笃。可是有些事，不该管，就不要多管了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，一则是因为我课堂上表露的言行——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——在他看来无非就是个没出息没野望的士族子弟，一则是他看我方才握着文才兄的手，动作亲密，恐怕怀疑我们……呃，有那个，断袖之癖，龙阳之好。

我恭敬地抱拳，说了一句其实自己也不甚明白的话：“大人您请放心，会稽俞家，不会令大人您失望的。”

说罢就匆匆走开了。

我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脱口而出这样说，大概我心里还是怕马太守中意的未来亲家是上虞祝家这样的豪绅罢。

我匆匆去找梁山伯他们，告知文才兄的病情，他们想了想，拖了辆板车，然后随我回马厩。

马大人已经走了，独留文才兄还靠着柜子，闭着眼睛。可他身上披了一件斗篷，却分明是……

我摇摇头。明明是关心儿子的，却居然舍得真的扔下他在风里发着烧。

梁兄帮我把他搬到板车上拖回医舍。我跟在一旁，祝英台问我那件斗篷，我只得道：“有些人口不对心，分明是关切，却装作严厉。”她了然，也就不再言语。

王兰姑娘为文才兄诊断过后，表示只要好好休养就无大碍。我心知的确不会有什么问题，但还是想多陪他一会儿。

看着他微红的脸，皱着眉的睡颜，我打湿了一块方巾，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。

“俞公子，你对马公子还真是关心。”王兰姑娘忙着抓药，回头见了我手上动作，不由莞尔一笑。

“是啊，”我淡淡一笑。“我们不仅是同窗，还是舍友嘛。就像祝英台对梁山伯。”

梁祝二人都是仁慈之辈，而我和文才兄性子里都有冷血无情的一面，若说他们是天生一对，那我和文才兄也当得起这个词汇。

梁祝二人皆是为人和善，对所有人都掏心掏肺。可我不同，哪怕对全天下的人都没心没肺，只要对我眼前这个人掏心掏肺，就够了。

“俞公子，把他放在我这里，你就放心罢。你会去歇着，顺便叫马统来帮忙煎药。”

我点点头：“我还是叫我家九桐来罢，她心细些。”说罢就出门。

文才兄渐渐醒转，我时不时去陪着他，可他高烧总是不退，让人担心。

“文才兄……你爹他，今天要走了。”我试探道。

他本来刚喝了药，平心静气，听言忽然暴怒：“关我什么事！”

医舍没有别人，我对他道：“你不知道你回来时，身上披的斗篷是誰的么？是你爹的。他从来没有不关心你，只是急功近利用错了方法。现在你长大了，不再是孩子了，你爹对当年的错处，大约也是愧疚的，只是不便说。”

他不愿意听下去，捂住耳朵，被我揭开，不好拂开我，只得接着听我说：“其实我很羡慕你。你是家里唯一的孩子，不像我，我家兄弟姐妹几个，数我最没出息，爹的期望都不在我身上，哪怕我承望他多看我一眼都难，莫说像你爹这样。他对你期待太深，所以才错的太多。可他毕竟是你爹啊。”

我一边说一边心下暗道老爹对不起，还没见面我就诋毁你一番。

我看他神色有些动容，幽幽叹了一口气道：“我说了，你没能得到的童年，我以后都会补偿你。可你现在不是孩子了，别任性，去送送你爹罢。”

他不肯。

我干脆握住他的手，举起他手上的白玉扳指。那根手指明明被勒得都细了，可他从未取下过。我对他道：“你不要跟我说你对你爹没有分毫感情，我一点都不信。”

他恼了，背过身去不肯理我。我叹了口气就要离开，却碰见梁山伯过来。

后来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，居然将他说动了。

我一边感慨着，一边感觉十分良好，安心照顾他的病，在医舍和宿舍间来来回回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