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下气结,恨死陶大叔非要逼他们父子,也怨巨伯嘴快,陈夫子嘴贱,更怨梁山伯这个妇人之仁的家伙,偏偏在这对死别扭的父子面前卖弄。
我心知自己太偏心护短,然而亲疏有别,我的情绪不由得自己掌控。
文才兄此时一定很难过,对自己的父亲很失望罢……
我找遍了书院焦头烂额,却碰见已经下课的陶大叔。
他见我焦急的样子,笑了:“丫头啊,我说你护短,你还真是护短啊。”
我不甘地回答:“你才护短呢!你今天分明就是看不惯马太守,想刁难他,何必搭上文才兄?你不晓得他和他爹的关系本来就岌岌可危!你偏要帮梁山伯,才真是护短。”
“你目无尊长!”
“你为老不尊!”
“目无尊长!”
“为老不尊!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吵了几句,大叔和我暂时停顿下来,又都觉得这番斗嘴好笑,忍不住笑起来。
他拍拍我的脑袋,道:“去罢,去找他罢。”
我不知道大叔到底怎么看他,也不大关心这个。我心里明白,和初见时相比,文才兄明明已经变了好多……
我还是没找到他,可梁山伯却找到了我。
“孜临,我今天不是故意害得文才兄和他爹……”他倒是个好性子,被我一番抢白也没记仇。
我叹道:“梁兄,你总说我是刀子嘴豆腐心,其实文才兄才是刀子嘴豆腐心。他心里未必是那么想的,今天在课堂上说那些狠辣的话,是故意说给他爹听的,讨他爹欢心的。因为他爹从小就按着行事不择手段、狠辣决绝的路子教养他,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冷血。你们总是觉得他居心叵测,其实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祝英台不知何时也过来了,看着我有些不高兴,道:“你从前说我的善良经不起推敲,今日又说山伯的仁慈经不起推敲。在你眼里,怕是只有马文才的冷血无情才经得起推敲。”
我懒得跟她计较,笑道:“你说对了,我就是个刀子嘴刀子心的。”
她无奈道:“算了,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。马文才我们找到了,在后山马厩。我们怎么劝他都不肯出来,还是你去罢。”
我高兴地狠狠拍了她一下:“那你不早说!”然后就急着往后山奔去。
他们说,“怎么劝他都不肯‘出来‘”……
我跑得急速,耳畔呼啸生风,忽然忆起他在大叔家里躲着橱柜中瑟缩的样子,心像被捏住一样,更加快了脚步。
后山马厩果然有个柜子,他一定就躲在里面。我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拉开门。
“我都说了让你们滚开啊!”柜子里的文才兄抬手一挥,正甩在我脸颊上。我一面吃痛,一面又被他这话刺激,可还是按捺住,蹲下来,轻声道:“文才兄?我不会滚开的。我这辈子都不会滚开的。”
他脸上还带着泪痕,眼圈通红,这才发现是我,怔愣了一瞬:“怎么是你……”
我脸颊火辣辣地疼着,可这会儿也实在不想向他撒娇让他讨饶,点点头笑道:“是我,当然是我。”说着拉着他的胳膊就想拉他起来,谁知他蹲着不肯动,可手一抬,袖子落下去,露出手臂上惨白色的疤痕,纵横交织,触目心惊。
他看我发现了,急忙将手缩回去,捋下袖子,紧紧将双臂锁在怀中,瑟缩在柜子角落,道:“孜临,你回去罢,我想一个人呆一会。”
我听着他声音里的痛苦和哽咽,干脆不再拉他进来,自己心一横钻进柜子里,然后伸手拉上橱门。
这个黑暗狭窄的小空间里,现在就我们两个人。我看不清他的轮廓,只隐约看见他面上泪痕反光,扎在我心上。
我伸手摸索了一阵,握住他的手,叹道:“文才兄……你从前一直有事情没对我说,我也不便问,可是我想我们总要坦诚相待的。你愿不愿意告诉我?你手臂上的伤……都是你爹打的,对不对?”
我听见黑暗中他突然再也遏制不住的啜泣声。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橱柜,就像他紧紧闭塞的心房,是他最阴暗的秘密。此前从未有人踏入,更莫说分享。可我想走进来,而且再也不想离开。
我听着他粗重的喘息,痛苦的情绪透过黑暗流到我心里。
我好想抱抱他。
他渐渐平静下来,然后用沙哑的声音,给我讲述他黑暗的童年——
他父亲对他从小就严苛无比,动辄非打即骂,要他事事争第一。他母亲嫁给他爹,原是因为他爹看重她家势力,谁知他娘嫁过来没多久,原本能助他平步青云的老丈人就撒手人寰了,他母亲由此也失宠。有一次,他娘看不惯他爹对他打骂,争执之中被他爹失手烫伤了脸,留下疤痕,美貌不再。从此他爹就纳了几房小妾,他娘受尽冷落羞辱,终于忍耐不下去,一根白绫了断了生命……
“破了的东西,即使想补,也补不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而绝望。
“我的家毁了,亲人的感情全变了。坚持不变的人,只能承受永远的苦难,或选择永远地离开……”他握着我的手很凉,有冷汗沁出。
“外面好黑暗,可是这黑暗的柜子里面,却很安全……”
我听得心阵阵抽痛。我小时候,有段时间,也很喜欢躲在黑暗的柜子里,打着手电筒看书,这是很多小孩子都有的习惯,无非是喜欢那幽闭的环境所带来的安全感。
可他却是因为承受了如此巨大的伤痛,而躲避在这里,就好像他从未长大过,一直困在孤苦、幽暗、无助的童年当中。
我侧过身子,轻轻朝他贴过去。这柜子宽度不够,我只能撑着身子,半是悬空地凑近他,柔声道:“文才兄……以后我陪你好不好?这黑暗的柜子里,从此不再只有你一个,还有我,还有我陪着你啊。”
我隐约看见他抬头怔怔看着我,沉默许久,才忽然急切道:“孜临……你嫁给我好不好?我发誓我会好好待你,一心一意,不会纳妾,绝不反悔。”
我眼睛忽然有些热,眼泪忍不住要溢出来:“傻瓜……应该是我会好好保护你好好疼爱你才对啊。我会把你童年没有尝到的爱和关怀,统统补给你。”
他有些恍惚地笑笑,将我的手贴在脸上。我任他闭着眼睛摩挲我的手,直到他的动作越累越慢,头靠在柜子上不动弹了,我这才觉得不对。他体温高的很,额头滚烫,我方才居然没发现!我心道不好,赶紧拉开橱柜门,自己先钻出来,拉着他:“文才兄,你发烧了,快出来我带你去医舍!”
他似乎病的不轻,勉力想借着我的力起身,却又跌回去,重重砸在柜子里。我心下焦急,想抽出手去找人来帮忙,却被他牢牢握住:“孜临……你别走……”
我急忙又蹲回去,凑在他耳边道:“好,我不走,我不走,我是不会离开你的。可……你病了,我去找人来带你回去好不好?”
他烧糊涂了,只是摇头。我抬头四处寻找,指望谁能来帮帮我。
眼前一个威严的身影走过来,是马太守。
我想了想,低下头握着文才兄的手,没有动。
马太守神色不耐,我顶着他怀疑审视的目光,纹丝不动地沉默着,紧紧握住文才兄的手。
我估摸着他要说些什么了,正准备着迎接暴风雨的来临,可文才兄闭着眼睛,忽然就低声喊:“娘……娘你别走……”
马太守的身子颤了一下,蹲下来。
我松了一口气。这样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