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四周,见没有人,我哥哥也不在近旁,拉着我就怒道:“我还没走多远就听人讨论俞孜临携着一位清俊的公子哥儿有说有笑,说,那个小子是谁?!你哥哥是不是给我把狼招来了?!”
我扑哧一笑。就林绍甫那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儿,还狼呢,羊还差不多。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看他,唇边含了一丝戏谑的笑,问道:“怎么了文才兄,醋了?”
他敲敲我额头:“你哥哥不在,叫我文才!”
我收敛了促狭的笑,心里却觉得甜蜜得很,道:“是是是,文才。那只是个童年的玩伴,而且……我跟他根本不熟。”
他怀疑地看看我:“真的不熟?”
我笃定地点头:“确然不熟。”——我今日方见过他一面,哪里熟的起来。这孩子文文弱弱的,一看就知道与我不可能合得来,我也不好耽误了人家。有些话,许是该和哥哥说清楚。
我见他这副气呼呼的霸道模样觉得可爱得很,心情一好就捏了捏他的脸。然后又怕哥哥什么时候过来,赶紧跑开。
山长对我哥哥倒是客气得很,果然是官字两张口,走到哪都有面子些。山长特意辟了一间客房给哥哥和林绍甫同住,我晚间随哥哥一同散散步,也了解了解家里情况,算是探听了不少消息,不禁感慨哥哥没白来这一场。
当真是天助我也。
我已听说梁祝二人被罚去后山养马,心说山长对他们倒是袒护——这么一来,王卓然和夫子就不好再严惩他们了。可怜了我是无辜受牵累的落了崖,好在平安归来了,还激文才道出他的心意。
文才文才……这两个字纳在心里,怎么想怎么觉得欢喜。
没想到的是,林绍甫会来我房中找我。
我彼时正在案几上习字,文才兄坐在一旁擦拭弓箭。见他来了,我忙夺过文才兄手中弓箭挂好——怕他一会儿冲动,直接对他射过去。
林绍甫拎着一个小锦盒走进来,见了我们床榻上的书墙,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,他眼神似乎亮了亮,然后毫不生疏地坐下,对文才兄客套道:“文才兄,久仰大名了。”又指指那堵书墙,“我们孜临从小娇惯些,有些个怪癖,得你忍让照顾,在下感激得很。”
我尴尬地脚趾抠地……他倒不拿自己当外人。
文才兄冷哼一声,走过来揽住我的肩:“我同孜临是知交,照顾她是应当的。不劳阁下费心。”见林绍甫瞪大眼睛看着他的手,皱皱眉正想说什么,约莫是怕他告诉我哥哥,又不自然地放开,走到一旁坐在床上生闷气。
我讪讪笑笑:“不知绍甫兄这么晚了来找我,有何要事?”
他将手中小锦盒往我面前推了推。“我路过杭州集市,看见一些酥点特产,想着你在山上不常出去,就给你带了点。”
文才兄那头声音幽幽传过来:“阁下多虑了。我马家就在杭州本地,孜临爱吃什么没有?”
我掐断话头,客套地道谢,然后道:“只是我不爱吃甜食……这点心送与我怕是浪费。又不好拂了绍甫兄一番美意,不如这样,明日我带与同窗分享可好?”
这话说得已经很不客气了。若是我当真想与同窗分享,何必告诉送礼的人——显见是对他美意的推拒。林绍甫是个聪明人,怎会不知,眼里亮光倏忽暗了一暗,带着点受伤的神情:“我明明记得,你小时候很爱吃甜点……”
我拈了一块绿豆糕放在嘴里,确实是入口即化,但甜腻得很,不禁皱皱眉头,咽了下去,方凉凉道:“是啊,小时候……一别多年,许多事情都变了,怕是我们也不同小时候一样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他没有理由再多留了,神情略有些沮丧,草草抱拳使了个礼,寒暄几句就推门离开了。
我见他走了,松了一口气,活泼地跳到文才兄身边:“文才,我这话说得可还妥当?”
谁知他起身就把我按到床上,我猝不及防躺下来,他双手撑着床榻,正俯身压在我身上。我被他的动作弄了个大红脸,正要推开,却听他疑惑道:“你说你不爱吃甜食?”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,仰躺着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我的确一向不爱吃甜食,比方吃上一次蛋糕,半年都不会想再碰甜点,何况这种除了甜腻没有什么别的丰富口感的小点心呢。1
我也不爱吃
他歪了歪头:“可我见过的姑娘,没有一个不爱吃甜的。”
我戳戳他的脑门:“你说得对,我不是你心目中那种笑语嫣然、温文尔雅的姑娘。说到底,还是你见识太少了!你以为女孩子就该呆在深闺无人识的境地里裁布绣花、描花样子,光长头发和岁数,不长见识和脑子?你以为女儿家就都是小口小口吃甜食、走一步喘三口气的娇娃?你见过谢先生,见过祝英台,见过我,眼界怎么还这么狭隘,啧。女孩儿不是也能笔题江山、书尽风流?不是也能弯弓搭箭、纵马驰骋?不是也能打猎捕鱼、爬山涉水?杀起兔子也不会手软,见了血也不会昏倒,摔下山崖受伤也不会疼死啊。”
他皱着眉将我的脸掰过去,直视着我的眼睛:“你从前的日子……到底是怎样过来的?我从没听说会稽俞家会这样教女儿。”
我眨巴着眼睛看他,心想,我和他终究不是同样时代的人,也很难有同步的三观,多说无益,只得叹道:“我说了,我同你理想中的那种佳人,恐怕大不一样。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,即便我现在是俞孜临,我骨子里也永远不会是个模范的大家闺秀。你不会明白的……你有许多事不肯同我说,那是你的禁忌;我希望你理解,我也有我的。”
他叹了口气,吐息正拂在我脸上,呵得我两颊有些痒:“孜临……我总觉得你太好强、太倔了。从前我说你是废人,是我口不对心。往后我会好好待你,你可不可以柔和些?我愿意做那个你有危险时去守护你的人,你也不要再为我涉险了。”
我故意做出一副酸倒了牙的样子,戳戳他额头:“谁为你涉险了。”
我真的不喜欢他这种不动声色却试图拘束着我,想让我什么都不做,只需要依赖着他、倚仗着他的心态。
他离我更近,几乎就要贴上我鼻尖,我觉得心剧烈跳动起来,他却轻轻一笑,道:“那次在桃花源,我要你跳水,你明明不会凫水还纵身下去,傻不傻?”
说罢就俯身往前欺近而来……他自己倒是有些紧张的样子,脸色微红,还闭上了眼睛。
眼见他温热的嘴唇就要贴上来,我趁他猝不及防一把推开。他躺在床榻上不能置信地看看我,我胜利地一笑,拍拍手:“文才兄?”
“嗯?”他坐起来,单手托腮,神色温柔,又懊丧又好笑地看着我。
“你今晚睡长椅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