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

他没有正面回答我，却问道：“你记不记得端午节前我派人去上虞祝家打探过？”

我答：“记得。”

他接着道：“其实那时我也去你家打听过，当时就怀疑你并非俞孜临了。我探听来的消息是俞家三子一女，长子外出入仕，次女和幺儿都在家中，出门读书的那个俞孜临是次子，可你……我试探一番，你又说什么把正妻之位留与祝九妹之类的话……我就想，大约是我的错觉。”

我讶然：“所以你就让我滚？”

他那时与我交好，居然是因为怀疑我是女子。再想想梁山伯和荀巨伯，他们与我交游都是出自真心，与男女无关。马文才你真是……

他有些尴尬，正要继续说话，我忽然想起什么，出口问道：“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你——若是我果真不是俞孜临，也不是什么士族女子，而是你口中的贱民，你今日对我说的这番心意，还变不变？”

他怔了怔，迟疑了一下。

我心灰了大半，推开他走进房里不想再多说什么。只觉得，我果然还是看走了眼。大约……他并不值得我倾心相付罢。

他许是觉得我不愿见他，又或许是认真思考了我这个问题觉得后悔了，没有再进来找我。

我坐在桌边，手撑着下巴，看着窗外湖光潋滟，粼粼的波纹荡在湖面上，也荡在我不宁的心绪里。

晚上我喝了药，躺在榻上就睡了过去。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走过来，坐在我床边。我原以为是大叔来拿药碗，就没有动弹。可来人一动不动坐了许久，我才想到，这怕是马文才。

我装着已经睡着，不想和他说话。他也小心翼翼未将我惊醒，连呼吸声都放轻。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，我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他温柔眼光在落在我脸上，心里觉得烦躁得很，就翻了个身，背过脸去。

他没有离开。或许是以为我已经睡熟，大着胆子伸出手来，在我脸颊上轻轻抚摸。我感受着他指尖的温热，还有常年习武学书磨出的薄薄的茧子，轻柔地摩挲，忽然没来由地觉着心酸，闭紧了眼睫。

不知道是不是我这一个小动作被他看穿，他轻笑了一声捏捏我的脸，凑过来道：“别装了。”

我不得不情愿地坐起身，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，看着他。

他皱皱眉头就要发火，却又硬生生忍住。我明知道他是个很容易动怒的人，能为我做到这份上已是不易，可还是觉得他总让我失望。太多的失望堆砌在一起，就成了怀疑。1

对峙许久，他才轻轻道：“你为我吃了许多苦。那次在这里你崴了脚，后来我才知道是为了找我，还有为我跳水，还有这次，我……”说着说着就要上前握住我的手。

我下意识地抽出手来，往床后面缩了些，他未说完的话也被我突如其来的冷淡动作打断。

我就是不喜欢他这样自以为是、势在必得的神情。那些苦头，我确然是为他才吃的，可被他这样说出来，仿佛成了砝码，明码标价显示我多在意他。让我觉得……自己很廉价。

“文才兄想多了，”我声音冷淡，“彼时我以为我们是朋友，是兄弟，我怎样对待你都是出于义字，是应当的。”

我挑衅的神情落在他眼中，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怒对我动粗。我明知道他讨厌我倔强的模样，可还是忍不住想气他。

他果然怒了，却并没有发难，而是……冲上来又一次把我揽在怀中，紧紧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