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

在陶大叔家里休养了几天，我总算是能够下床走路了，据大夫说，我先前受凉还感染了风寒，发了一场不小的高烧，最后或许是因为天气和暖，居然无药而愈，自己退了。

想起那场空梦，我不由得喟叹，难道冥冥之中，俞孜临的芳魂还在助我？

我右腿被岸边碎石割伤，不能走路，大叔给我削了根拐棍，我就拄着拐棍走来走去，权当是复健，自觉应当是没伤到骨头，颇为庆幸。

闲时就喝几碗大叔熬的鱼汤，或是吃两条烤鱼，直到最后满口都是腥气，看到鱼就反胃。

“哈哈哈哈，”看着我对着鱼皱眉头，大叔笑起来，“我可记得那个马大爷残害鱼群的时候，你逞能跟我说，你都能吃完，怎么，现在多吃了两条，就受不了了？”

他忽然提到文才兄，我胸中一滞，放下了手中的鱼。

大叔和我一同倚在门前桃树边，我百无聊赖地拿拐棍在地上画圈圈。大叔手里捧着一壶酒，见我神色有异，放下了酒，忽然又颇为怜惜同情地感叹道：“丫头啊……”

我很怕他这样的语气，让我觉得我脆弱得就像一个肩不能提、手不能扛的、需要被保护才能生存的娇娇女……虽然也许俞孜临原身本就是个这样的千金小姐，可我并不是，我一向自认为强壮健康，自负自己会一些拳脚功夫、体能也好。

我是在篮球联赛上断了一根骨头都没哭出来的人，我是平时自己扛着水桶上下楼的人，我是和全班人掰手腕都不会输的人，我是……

腿上的疼痛袭来，打断我细碎的回想。

不论我曾经是谁，此时此刻，我都不是了。

“大叔……”我低着头拨弄拐棍，“我好想回家啊……”

“那就回去呗，”大叔轻松道，“大不了就不回书院读书了。你看你折腾的，啧啧，你爹你娘哪舍得自己宝贝闺女读个书把自己伤成这样哟。”

我喉头哽咽：“不是……大叔你不明白，我自己真正的家啊……我回不去了。”

大叔果真是不明白的，侧身就问我什么意思。

我不知道生性豁达的陶渊明能不能理解相信我，还是觉得我脑子也被山石撞到了有毛病，可还是鼓起勇气道：“大叔你相信吗，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、这个世界的人，我来自很遥远的未来。你写的桃花源里的居民‘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’，而对我来说，大约你们也和那些居民差不多，你们也不晓得，魏晋之后还有很漫长的历史，很多的朝代。而我是从千百年后不小心误入此境的。我原本的姓名，也不是俞孜临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个冤死鬼，不知怎么倒退了千年，宿在了别人的壳子里。”

大叔被我说的迷迷瞪瞪，可还是点点头。不管他能不能相信，可他对我一个小辈抱着这么认真的态度听我说话，我已经很知足感激了。

我又陷入满脑子的胡思乱想，谈话就此中断，继续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大叔才道：“丫头啊，你喜欢那个马文才吧？”

我不知道他会说得这么直白，愣了愣，点点头，想了想又摇摇头：“可我现在觉得自己已经不喜欢他了。”

大叔不置可否，喝了一口酒才道：“那样最好。你年纪还小，会遇到更好的人。那个人他残酷冷血，心机太重，恐非良伴哪。”

说的和谢道韫当初对我的告诫几乎一模一样。我心里一沉，点点头。

大叔接着道：“其实你们初来我这里，我就看出来了。那个马文才的确是心中有事才情绪不佳，可他本性狠辣无情，也绝对是真的。你喜欢他，多半是因为你觉得他平日霸道，偶尔流露出的脆弱模样，让人觉得心疼。”

我怔了怔。大叔不愧是多活了那么多年头，说话一针见血。

“小姑娘家就是容易心软。”大叔撇撇嘴。

我长舒一口气，仰起头：“可我现在不会了。在跌落山崖那一刻，我就在想，我怎么那么倒霉呢？我明明是想去救人——大叔，我实话说，我一向是独善其身的一个自私鬼，并不乐于助人。这回好不容易发一回善心，竟然还差点搭上自己一条小命。在水里神智混沌的时候，我又在想，祝英台要是像我这么惨，梁山伯会去救她，马文才也会去救她。只有我是谁都不能指望的。是，我在书院里看起来和谁的关系都还不错，可也仅仅是不错罢了，生死关头，我就得自己一个人扛着。为什么我就没那种好运气，不能脆弱一回，娇气一回呢？”

大叔放下了手中的酒壶，认真看着我。

我笑了：“大叔，我还记得您说过我亦正亦邪。是不是真的……不积德的人就不会有福报？就会像我似的这么惨啊？只有祝英台那样时时心存仁善的人，才会有好运气吗？”

“所以……所以……人都会被自己没能拥有的东西吸引吧……善良、正直……这些美好的品质，不仅能带来好运，也能带来倾慕……我想，马文才自己算不上是个好人，当然也不会喜欢像我这样坏心眼又自私的姑娘。我和他之间，根本谈不上什么他是不是我的良人。我从未入他的眼。”

大叔几不可闻地叹口气，想再说些什么，可终究又什么都没说。

我仰脸吹着轻飘飘的山风，觉得说了这许多话后，胸中郁结解开不少。这里实在是不错，不用晚睡早起，不用温习功课，更不会因为上课困了被夫子打手掌心。

我不想回书院接着读书了，那种生活本来就不是我主动选择的，实在没什么意思。

我想上江湖上闯一闯，看看我那个被他们笑话成幼稚无知的武侠梦，到底能不能成。

“大叔，等我伤养好了，就带心莲姑娘回一趟书院，然后我就回家了。回会稽俞家。”我对大叔撒谎道。

大叔对我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