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,我看见自己行走在十里夭夭桃林——是真正的我自己,而不是俞孜临。我从没觉得自己笑得那么灿烂过,指着身畔满树的桃花,对着身边的故友道,你见过这么好的风景吗?没有吧?我把这个桃花源送给你,我们和好吧,从前误会你是我不对,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?
我看着他笑着说好,还用我熟悉的那个姿势敲敲我的额头,问我这段时间究竟去哪里了,怎么回来性子变得柔和了,以前从没听我这样道过歉。
我站在一棵桃树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桃花,神色怅然对他说,我做了一场万里长梦,梦见一个很像你的人,可他对我很不好。我觉得委屈,就回来了。
我告诉他,我很想家,也很想你。
醒来时浑身酸痛,只觉得骨架子都要散了,一时眼睛也无法视物,一片模糊。但我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,脸上湿润一片,也不晓得是落水时沾来的,还是梦里情不自禁落泪。隐约晓得自己似乎是被人救了,至少身上这样疼痛,不像是已经遁入空冥。
我还期待着,醒来是在自己家中,妈妈在一旁看护着我。再不济,哪怕是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病房里也好。
躺在不知何处缓了大半天,方看清楚眼前景物。木筑的屋顶,眼前都是简陋但古朴的家具。
……这果然,又是一场空梦。
我想起身,却动弹不得,侧目看看自己已经被包扎地结实。又觉得眼前景物很是熟悉,想开口叫人,就看见一个身着朴素的姑娘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药。
“姑娘你醒啦?”她见我张开眼睛,笑着把汤药放下。
我愕然。“这里是……?”
“这是陶大叔的屋子。我叫谷心莲。”她盈盈笑着,很有小家碧玉的风范,碎步轻移就要给我喂药。
我听她慢慢讲述,这才晓得,谷心莲是个渔家女,和她母亲在水边遇到昏迷的我,将我捡回来,看我身着尼山书院的裳服,本以为是位书生,她们二人照顾我多有不便,正巧陶大叔去她们家拿新鲜鱼,见着正为难的母女俩就哈哈大笑,说这是位姑娘,她们才为我解衣上药包扎。
敢情当时陶大叔假装认出了祝英台没认出我来……是在逗我?
“多谢心莲姑娘照应,麻烦你了。”我活动不便,抱歉道。
“陶大叔很照顾我们,既然你是陶大叔的朋友,便也是我的朋友。”心莲姑娘温柔地给我喂了药,和颜悦色,令人心生欢喜,我一时恍惚,不禁觉得,我若是个男子,肯定会喜欢这样的姑娘。
“陶大叔人在哪里?”
“他出去为你抓药了,大概一会儿就会回来。”心莲姑娘放下空碗,“俞姐姐,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?我听大叔说,你女扮男装在书院里求学,你一定很有学问吧?书院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?夫子讲书都怎么讲?”
我看她一派天真,倒像是个有心求学的好姑娘,不禁觉得惭愧,笑了笑才道:“你若是这么好奇,等我伤好了,我带你去书院寻个活计,你也可以旁听。不过,你可要为我保守秘密哦。”
她惊喜地就要道谢,忙说不会。
——那时我对她不知根知底,来日方悔恨不已。我总自诩比书院里的少年们都多些阅历,却不知道,彼时的我,还是太年轻。
我叹口气,接着回答她的问题:“我出来寻人,见他站在崖边想要搭救,却没想到把自己给搭上了。好在命大,又得你相助。”
她正欲说什么,却听见外面有人踏木板的声音,起身迎了出去。
“陶大叔你回来啦,那我就回去忙了。”她对来人说道,然后就离开了。
我听见陶大叔回来,不知怎么的,心里一酸,眼眶热热的,想要起身坐起来,手用力撑着,就看见他拧着眉头走进来,见我浑身是伤的样子,摇了摇头,叹了一句:
“唉,丫头啊……”
我鼻子一酸就哭了出来,没来由想到了家里的伯父。他年龄同陶大叔差不多,平时最是疼我,我失踪后除了父母,最担心的怕就是他了。看着陶大叔慈祥的脸,任我再怎么忍也忍不住,眼泪肆意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