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

虽则刚才逞强，负重搬运打杂不在话下，可一旦停下来，四肢无力腰背酸软，恨不得立时就躺在软卧上歇息。

我眼皮都在打颤，勉力支撑着精神往回走着。

没想到的是，房中灯还燃着。

难不成是文才兄怕我夜归看不见路，特意留了灯？

我推门进去，却惊觉他还没睡，正笔直坐在床上狠狠瞪着我。见我来了，微微放松身子，可仍能感觉到杀气萦绕。我暗道不好，怕是听马统说了我去帮梁山伯的事情生气了，他一向痛恨我同他们交好。

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，何况我们还在冷战中，不管怎么看我都没有道理去哄他。

更何况，至不至于？

“文才兄，怎么了？”我随口问道。

他沉默半晌，阴沉沉走到桌边，端了杯茶来喝，才缓缓开口道，“我真后悔那天没让你淹死在湖里。”

我听罢心里倏忽一凉，更胜那日浸在水中的寒气侵身。

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浮现起他射死自己马儿时的情景，没来由地觉得相似。

——的确是很相似。他马文才本就是这样的人，对自己的东西极具占有欲，对那匹马如此，对自己的所谓“朋友”也是如此。

他所谓的忠诚于他，其实不如说是臣服于他。他理解的背叛和常人不同，只要不顺他的心意，统统都可以被打入叛徒的名列。

譬如那匹受贼人鞭策无奈奔逃的马，即便后来它回头找他，他也不会留情。

譬如今日的我。

我原先还曾想问问他，那日诓我入湖中，有没有想过我的死活。我甚至还猜测他肯定会自傲地揽着我，说，有我在怎么着也能救得了你，怕什么。可而今看，我全错了。

他希望我淹死在那湖里。他竟然是……这样想的。

我冷眼瞧着满身戾气的他，本该觉得愤怒好笑，却觉得心里干涩得很，竟提不上几丝该有的委屈来。

我一面庆幸自己对他这份感觉总算是没有迷足深陷，一边觉得自己着实走了眼，不愿理他，直接宽衣解带上床睡觉。

谁知他径直走过来把我强行拉起来，指着门外就没头没脑地对我吼：“你骗我！”

我身上疲累，不知不觉就露出不耐的神色，懒懒道：“我何时骗过你？”

“是你说就算别人都亲近他和他交好，你都会站在我这边，是你说你觉得我比他好！那你今天为什么背着我去帮他！？”他看着我，不依不饶。

我实在觉得他不可理喻，腰酸背痛支撑不住就躺了下去，闷哼一声，道：“我今天没力气和你吵架，打我也打不过你，你别闹好不好。”

“我闹！？”他一把又把我拉起来，我胳膊被他扯得生疼，“你嫌我烦了！？”1

我困倦不堪没了一点力气，皱着眉顺口就说：“是，你说对了。既然你也想我死，我也嫌你烦，相看两相厌，我们明日就去找师母换房。”

他拉着我的手一颤，就放开了。

我再也没气力说话，倒头就栽在枕头上，陷入梦境。

翌日醒来，才觉得昨夜的话许是说重了些，一看身侧的文才兄已经不见了。但又不免赌狠劲。既然他能为了我去帮一帮别人就恨不得我去死，我又何必掏心掏肺总哄着他。

我同他没有结果，这是注定的。与其让我陪在他身边步步深陷，又总被他的喜怒无常折磨，倒不如及早抽身罢。

当下收拾了收拾就去荀巨伯房里。

“巨伯，我想同秦京生换房。”我大大落落就步入他们房中，看也不看那秦京生一眼，对荀巨伯道。秦京生还在床上流着口水，巨伯也才起来正要出门，被我满面愠怒的样子唬住，小心翼翼问道：“是马文才欺侮你了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待要再多问，我瞪了他两眼示意闭嘴。他撇撇嘴也就没说话，笑道：“反正我也受够了这个梦游的呆子，和你同房也不错。等他醒了我们一齐去找师母就是，你威吓他几句，他没有不听的。”

“梦游？”我提起几分兴趣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梦游者。“他梦游是什么样子？”

巨伯也说不大上来，含含糊糊地说他会在梦里呼喊什么“小玉”还有“我对不起你”的怪话，然后就是在房里走来走去。

大概也就是个薄幸郎。我走过去嫌恶地拍拍秦京生把他弄醒，然后催他起来去商量换房的事。

“也不急在这一时。”巨伯走出门看看时辰，道，“今日课毕了再说罢。晚上我可以帮你去收拾。”

我点头道好，干脆就和他一起去了学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