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
次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。

没想到昨夜的酒竟让我迷迷瞪瞪了这么长时间，倒不愧是陶渊明的酒。悠悠醒转时，总觉着昨夜有人附在我耳畔说了些什么，细细回忆起来，又什么也没有。神奇的是，昨夜分明崴伤的脚，今日已经好了。果然是少年人身子骨强健，睡一觉就百病皆休了不成？

我走出门去，寻了须臾，方见到大叔共祝英台两个人站在临水的桥上，正对着渔网研究什么。

“大叔，您做什么呢？”我快步走过去，问道。

大叔举起一张被绞破的网子，冲我笑笑：“你猜我这是做什么呀？”

祝英台抢着对我道：“大叔这是在网开一面。”

“对嘛。咱们也吃不了那么多，捕太多鱼干什么呢？人哪，要懂得知足。”

大叔对祝英台投去的目光满满的全是赞许。

“这……”我摸摸鼻子，小心翼翼地问道，“可是大叔……网来的鱼不同于钓上来和叉上来的，又不会受伤，若是多了……直接放回去不就行了么？”

他们二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，怔了一怔。我自悔失言，唐突了五柳先生，抱拳道：“晚辈不过是随便说说。”

随意望去，文才兄正站在岸边浅水处，举着鱼叉，不一会儿就叉了几条鱼，水花四溅，分外好看。

陶大叔脸色一变，站起来朝着他大喊：“马大爷，你叉那么多鱼干什么，吃的了吗！？”

文才兄冷笑着，挑衅地看看他，又扬起鱼叉，把那几条鱼抖落回水中：“谁说我要吃了？本公子只是为了高兴！”

大叔被他气得说不出话，原地一跺脚就要走，我忙在身后喊了句：“大叔别生气！我吃得完！我吃得完！”

大叔恍若未闻，祝英台看看我，又愤愤地看看马文才，跟了上去。

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，愣了一会儿才回到水中，捡起文才兄方才扔掉的几条死鱼。
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他已经走回岸边，见我如此又快步走过来，劈掌就要把鱼打落。

我抽身避开，无奈道：“在你眼里这些鱼自然是不值一提，可它们活这么大也不是为了给你这样虐杀的。话说回来，你哪来那么大火气？算了算了，交给我吧，我来收拾。”

“你怎么可能吃得完？”他虽仍是不屑，却也未再反驳。

我拾起鱼，滑溜溜的手感甚好，随口道：“我可以晒成鱼干啊。”

他不能置信地看了看鱼，又看了看我：“君子远庖厨，咱们这样门第的少爷，不该会料理野兔、还有什么……晒什么鱼干……你怎么什么都会？”

其实我并没真的试过晒腊鱼咸鱼之类的，只是大约知道怎么做，可他这样一说，我心里不禁得意起来，扬扬脸露出一个俏皮的笑。

“你有什么不会的？”他凑近些，带着半真半假的好奇心，随口问道。

不过是玩笑话，我却认真思索了片刻，想起那次死里逃生，方答道：“有啊，我不会凫水。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同屋时的夜里，我的手不老实，总是扑棱，还打到你？”

他大概并未想到我会认真回答，不解地点点头，说记得。

“那是我梦见我落水了，就要死在水里。”

其实我大概已经的的确确死在水里了，现下你看见的这个我，也不知到底还是不是我。

我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，他比我高太多，我只能仰视，而他俯下身看着我，眼里映着的除了一个素衣玄纱的我，还有我身后的桃林，光影错落，筛下青涩的绿意，树梢垂落的盈盈果实如庙宇檐角青铃般沙沙作响，发丝拂过他眼角眉梢，他显得难得这样平和温柔。

这一刻、这一幕太美，让我真切怀疑起来，是否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幻梦？我落水，附到这具身子里，遇见他，喜欢上他，还能这样看着他——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？

他显然不解我说的话，正要开口问些什么，就被我止住：“咱们走罢，这水浸在脚上怪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