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

循着方才陶大叔和祝英台走过的路，我们找到他们，却看见他们正站在一个矮矮的小坟包旁，还立了一块碑，上书“五柳先生之墓”。

我颇无语，眼角抽搐看着陶大叔，他趁祝英台正沉浸在悲戚里，走过来把我拉到一旁，私语道：“你可别出卖老头儿我。”

我嘿嘿一笑，拍拍他的肩，也压低了声音：“您放心，既然您不愿意现世，我们怎么会强人所难呢。也真难为您连夜做个假坟包了。”

大叔撇撇嘴，老顽童似的笑笑。那厢祝英台又过来与大叔说话，我便避开，后退几步携文才兄往水边去散散步。

“他倒有自知之明，”文才兄随手扯了一条桃树枝把玩着，“不过是个布衣短褐的粗鄙贱民，也配称什么五柳先生。”

这话听得我心中不畅，皱眉不满道：“你不要总是把贱民二字挂在嘴上，”虽说我心知晋朝门第之见甚笃，却不愿见他也入流俗，“人之高低贵贱，是看品行才情，不是只一味凭出身的。倘若是我现今不是会稽俞家的人，也只是个寒门子弟，你还会拿我当朋友真心待我与否？还是将我一概归为贱民，入不了你马家大少爷的眼?”

这话其实忒无理了些。若是我当真是寒门子弟，我根本不可能有与他同寝室的机会，他见我怕是同见了污秽垃圾一般避之不及，更休说交游至今渐渐互相了解。

可他忽然停下，侧身严厉望着我。我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，正要开口问他做什么，却被他牢牢握住手腕。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显得尤为冷淡凌厉，声音逼过来：“你果然不是俞孜临。”

我被他说得慌了神。

我的确不是俞孜临，可现下我这副身子却明明真真切切是俞孜临，难不成在携九桐来书院之前，还另有隐情？

他见我慌了神，眼里闪过一丝失望，又厉声逼问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
我是谁？我该说我是谁？我占着人家的身体，顶着人家的身份，到头来居然我还不是俞孜临，我能够是谁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

我无话可说。

他握着我手腕的手用力更深，简直就要捏碎我的腕骨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早就觉得你可疑。明明是个……哼。你来书院求学前，不该有混迹江湖的经验，可你这趟出行，却处处从容老道，我们丢了包袱时，你早有打算，猎野兔时，你说的那些话也古怪异常，还有你种种言行，皆不像是会稽俞家子弟会做出来的事。”

我不知道该如何表现，细思方才他那句让我喜悦了一番的“你怎么什么都会”……原来也并不是在夸我。仅仅是一些作为现代人而言极为稀松平常的生活经验，在交通闭塞、贵族少年甚少出门见识的的如今，竟让我显得“浑身都是疑点”。

我觉得好笑，心里却刺痛了一下，竟笑出来：“那你觉得，我该是谁？”

他迟疑了一下，目露凶光：“你杀了俞孜临，冒名顶替？”

我愈加被他这话逗笑。

若是没有九桐，我醒来时身边只有文书路引，说不定我倒要怀疑怀疑，但偏偏俞孜临的丫鬟就在身边，怎么会认错。就算九桐并上我这幅身躯原先主人是同伙作案——可仅仅为了上书院读书而背上杀人的罪责，尤其是杀一个名门望族之千金，哪个疯子会这么做？

“你是觉得我言行举止都像是个混世的市井之徒罢，不像你们这些娇惯着长大的士族子弟。”

我心里有了底，费力睁开他的手，云淡风轻地笑道，“我也的确说了，我不是被娇惯着长大的。但你信也好，不信也好，此刻站在你面前这个，的确是俞孜临。你若是不信，待到哪日休沐有假期，我们策马疾驰赶回会稽俞家，你随我去问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