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

我不愿让他知道是出门找他时崴伤的，支支吾吾道：“啊……啊，没什么啊。不小心崴到了。”

他伸出一只手来，搭我起身，顺手一拎，已经把我背在背后。我大窘，正想挣下来，他声音低沉道了一句：“别动。”

于是我就乖乖没有动。出门前我做好了准备，身上缠的白绫也不少，他应该感觉不出什么吧……

正胡思乱想着，他微微侧头问道：“你的身子怎么这么……”

我大惊，浑身都僵硬了，却听他接着说：“重。”

重就重吧，不是软就行了。心里这么想，嘴上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：“哪有。”

声音出口软糯娇俏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，赶紧咳嗽两声。好在他似乎没有听见，只是背着我往前走。

他的脊背宽厚结实，而且温热，我忍不住就将头贴上去，懒懒的不想动。

走到屋外，如墨的夜空渲染出晕晕深蓝色，夭夭桃林趁着夜色舒展身姿，尽显妩媚。夜风凉的很，经它一吹，我酒劲顿时散去不少，忽然就清醒了。

我他妈这是在做什么！？

我赶紧从他背上跳下来，脚上痛得我一抽，踉跄几步就往后退去，正好跌在亭廊的扶栏上，干脆坐下去，咳嗽几声。

“你刚才……为什么躲在柜子里？”我试探着问道。

他神色郁郁，沉默着倚在一旁，却不回答。

我止不住觉得自己的心坠入深渊。无论我说什么他还是那样子，不肯多说一句，把自己躲在柜子里，也对所有人设下密实的心防。包括我。

“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？”沉默许久，几乎空气都凝滞，他忽然开口道。

“怎么这么问？”我愕然。

我神色中显出懊丧，揪起一支枝桠就随意抽打起廊檐。

“我找不到人，钱也丢了，还狠心射死自己的马，还被那个贱民耻笑，又被你们看见我躲在柜子里……”他转过身看着我，“你们都一样，你也没什么不同。你们都想和梁山伯那帮人交好，都瞧不起我，觉得我不如他。”

我心下暗道方才那些话是白说了，又好气又好笑，还是朗声道：“我没有。我和他们不一样。我觉得你最好了。”

他就像个任性的小孩子，被家长用来和“别人家的孩子”比较，觉得委屈才会哭闹。我不知道他从前这样时是不是没有人哄过他，但我很想哄哄他。我想让他开心。

他眼中的委屈失望渐渐散去，化作一片澄明。我看着他微笑：“文才兄，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？”

我一跛一跛地牵着他往前走，他任我牵着。我觉得他的手很凉，不自觉握紧。一直走到刚才的火堆那里，重新生起火，烤热方才他丢弃的那条鱼。

“文才兄，你吃吧？”我把鱼递过去。“我给过钱的。”

他迟疑着看我两眼，才接过去，矜持地吃起来。

我看着他的样子，既觉得好笑，又觉得悲哀。他总是让我担心难过，从没想过我。譬如此刻，我因他崴了脚，头被橱柜砸到还隐隐作痛。可这些他都不知道。

我没有办法——因为我心甘情愿。

篝火燃起来，越燃越旺，我看着火光中他渐渐平静下来的脸，觉得心中一片月明风清。站在我的角度，的确不能奢望什么吧。

“文才兄，我实话对你说吧。其实五柳先生我们已经找到了。”我蹲坐在一旁，下巴搭在膝盖上，忽然没头没脑的对他说道，“就是那位大叔啊。”

他一脸鄙夷表示不信。我撇撇嘴：“不信就算了。”

他迟疑了片刻，将吃完的鱼放下来。

“我信。”他看着我认真道，“你不会骗我的。”

我愣愣看着他。火光烨烨，衬得两畔桃花明艳妖冶，眼前的少年眉清目朗，唇边含着浅笑，一片真诚地看着我。我的心忽然就乱了。

“可是，”他打断我，“五柳先生居然是这么个家伙。我不想请他回去了。”

我被他孩子气的话噎到。“呃……”

细想来估计大叔也不愿意随我们会书院，也不好强人所难，最多就是硬着头皮向夫子交代，也没什么。我点点头。

“那你不许告诉那个祝英台。”他道。

我心说本也没打算告诉她，他却突然起身，伸开双手。

我回过神时，整个人已经嵌在他怀里。可尴尬的是，我方才蹲得久了脚麻，加上脚崴了，此刻站着也歪歪扭扭的姿势，看起来……特别蠢。

他倒完全没有介意，头靠在我肩膀在，凑近我耳畔，轻轻道了一句：“孜临……还好有你。”

我没来由地心酸，也又不禁觉得甜蜜，正想说些什么，他已经松开我，神色自然轻松，没有一丝暧昧。

……啊。只是个……兄弟间的拥抱吧。

我摸摸鼻子，道：“不早了，咱们熄了火堆，回去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