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

虽然这酒不烈，喝了两三碗也架不住。我怕醉了，赶紧起身告别陶大叔，这才想起文才兄还没有找到，心下一急，拖着崴伤的脚就往院子外面走。

“吱呀”一声，祝英台推门而出，见我行动不便，皱眉问道：”你怎么了？”

“方才不小心扭了脚。”我随意回答道，就准备离开。

“你别忙。”她走过来，顿了顿，方对我说，“你刚才的话，我细想过了。从前我对你是有些偏见，承望你别介意。我给你道个歉。”

我震惊了。

我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，如此刻薄，她竟然还能这么大度地跟我道歉，丫怎么想的？难不成，真的是我对她好她不领情，对她不好，她反而悔悟了？

我对自己的人格有那么一丢丢怀疑。

我觉得我的世界观需要推倒重新建立。

“你都崴了脚还出去做什么，先回屋我看看有没有药。就算你要去找马文才，这样也走不了。”她和声对我关照道。

我沉浸在对她伟大人品的敬服中，忘记了思考，被她拖进屋子。

我坐在椅子上看她四处翻寻，看到她手中有个纸包，随口问道：“你手上拿的什么？”

她握了握纸包，甜蜜地笑了笑：“山伯担心我晚上睡不着，给我带了香蕾饮，我打算喝一碗再睡。”又看了我两眼，面带羞赧。

我点头会意。她……唉。我也有失眠的毛病，夜里常睡不着。可我从来不指望谁能对我如此关心，就算把天熬亮了，也只能靠自己。香蕾饮……果然是女主角才会有的待遇。

紧闭的橱柜忽然有奇怪的声音响起来，我心中一动。

祝英台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一步，定定神才道：“谁！谁在那里面！？”

我顾不得脚，上前就打开了橱柜的门。文才兄在里面。果然是他在里面。

可是，他却蜷缩着，在橱柜的角落中颤抖。眼睛红肿，满面泪痕，慌张地喘息着，双手紧紧握住，搭在嘴唇前面。

——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脆弱。他平时意气风发，神采飞扬，舞着一手好看的四十九路马家枪，弯弓搭箭似乎能射下太阳。他在我眼里总是光芒万丈。1

我的心像被扎了一样，一抽一抽地疼。他此时此刻，就像一个需要人怜惜的孩子。1

祝英台没有注意到我神色有异，对他大吼：“你躲在里面干什么，快出来啊！”

文才兄看看我，又看看她，一把揽住橱柜的门，紧紧关上，重新缩在里面。

“滚，都给我滚！”

祝英台怒了，想打开橱门：“马文才，你快给我出来！我们借住在别人家里，你别装神弄鬼的吓到人家！”

我心下一痛一怒，推开她：“什么装神弄鬼，你没看见他很不开心吗！？”

橱柜里传出他呼吸不匀的怒吼：“不用你管！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对祝英台道：“你回去睡吧，这里有我。我陪他。”

祝英台皱着眉头，似是无可奈何地看了看橱柜，又瞥了我一眼，离开了。

我借着醉意，拖着崴伤的脚走到橱柜旁，柔声细语道：“文才兄，你把柜门开开，好不好？”

他不说话，我却能听见他的抽泣声，心里止不住觉得疼。

我干脆坐下来，背贴着橱门，叹了一口气，就开始说话。

“文才兄，你不愿意出来，我就这样和你说说话，好不好？”

他不答。

我低下头，自嘲地笑笑：“你不愿听，可我想说给你听。祝英台默认你不配做他的朋友，你是不是很难过？其实你没有的，你很优秀，比梁山伯强很多。”

他不理我。

脚腕传来阵阵疼痛，酒劲上来了，我忽然觉得掩饰不住委屈，双手掩面，所触之处是大片大片水泽。

“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？”我声音哽咽，一扫往日的自持，控制不住情绪，”你连祝英台都问了，你为什么不问问我……”

“我也好想和你一起躲到橱柜里去，可你一个机会都不曾给我。上次我们在你家的屋顶一起喝酒也是这样，你闷头喝酒，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说。

“我好像总是在看着你的背影。你从来不等我。”

我说着说着就觉得头晕晕的，往后一靠。柜门忽然打开，正撞在我头上，我吃痛回头，却看见他已经擦干了眼泪，顶着红肿的眼睛，正皱眉看着我。

“大男人哭什么哭。”他用手敲敲我头，正好敲中我刚被砸了的后脑勺，我“嘶”的一声捂住。

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“你不是刚刚也在哭”就被他拉起来。他凑近我闻了闻，道：“你喝酒了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谁让你喝酒的！？”他蜷起手指正要敲我，我往后一缩，他一怔，放下手。

“你先前不是……也喝了酒？”我摸摸鼻子道。

“哪有你多！？”他瞪我一眼。然后拽着我就往外走。

我崴伤的脚行动不便，被他一拖，吃痛叫出声，赶紧蹲了下来。

他弯腰看着我，完全没了方才缩在柜子里哭的委屈劲，着实让我觉得，我浪费了感情。

“你的脚怎么了？”他抬抬下巴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