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听得木梯踢踏踢踏,有人走下来。一声懒洋洋又随性的“谁呀”出口,我耳朵都竖起来了。好熟悉的声音。
定睛一看,一个身着粗衣短褐的小老头儿,霜须飘飘,老大不乐意地倚在楼梯上,看了看我们三个不速之客,叹了口气。
我眼前一亮——果然,该找到的还是会找到的。这不正是先前在街上被我们打翻了两碗菊花茶的神秘大叔?!
我明显感觉到身侧文才兄身子都僵了,尴尬又不情愿地看了看大叔,微微低下头。祝英台却露出了笑容。
“三位小兄弟跑到深山里找到我小老头儿,有何贵干哪?”大叔歪歪脑袋,语气不善。
“大叔,我们的盘缠被窃,走到这深山里,想来借宿一宿。”祝英台抱拳施了个礼,恭恭敬敬道。
“不是大隐隐于市么,怎么‘潜’在山中了?”我笑眯眯地看着大叔道。他二人皆不知道我语出何意,大叔果然心领神会,笑着招我进去,“嘿嘿,那我老酒鬼可不能辜负了这么聪慧的小兄弟,进来吧。”说罢又招呼祝英台,然后才打量打量脸色铁青的文才兄,“倒也可惜了出手随意就是十两金的大爷,住不得琼楼玉宇,要委屈在我小老头的茅屋了。”
文才兄脸色更黑,转身就要走,被我硬是从背后推了进去。我小声对他道:“就住一晚,就一晚上还不行么?”
在屋里小憩了一会儿,祝英台抱歉地笑笑,对大叔道她饿了。大叔哈哈一笑,预备带我们到园中烤鱼去。
我欣然跟上,又见文才兄别别扭扭的,不得不赔着笑脸说了许多好话,将他哄出去。
大叔这里有盐有佐料,烤出的鱼香喷喷的令人食指大动。我双手捧着脸,心旷神怡地看着祝英台和大叔烤鱼。祝英台对大叔略带歉意地道:“大叔,今天在街上,真是对不起啊。”
“我得了茶钱,也没亏本啊。”大叔低头专注地看着鱼,又抬起眉毛往文才兄那里指指“再说了,该道歉的,也不应该是你啊。”
文才兄正在一旁亭子边独自小酌着一坛酒,闻言将酒坛往桌上一掷,赌气地背过脸去。
我心知他不快,也不可能低下头向大叔抱歉,立刻对大叔道:“不好意思啊大叔,我替他向您道个歉。”
“哟,你还挺护短儿。”大叔摇头晃脑地笑笑。说罢和祝英台一起举着烤好的鱼往桌边走去。
“文才兄,鱼烤好了,香得很,你吃一些吧。啊?”我趴在桌上抬眼看着他,近乎讨好地劝道。
谁知他起身就走,默默坐到火堆旁拨弄起柴禾,赌气不肯说话。
“看来,有人要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咯。”大叔调侃道。
“文才兄,别跟自己过不去了,快过来吃吧。”祝英台也皱着眉劝道。
“君子不食嗟来之食。”文才兄闷声道。
啊,对了。我一拍脑袋,正待给大叔些银钱,却听大叔开口道:“马公子啊,你是不是官宦之家啊?”
文才兄回头,露出一个轻蔑又高傲的笑容。
“嘿哟,瞧这神气,威风八面。那你们家,应该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吧?”大叔接着道。
大叔毕竟年长,饱经沧桑,文才兄哪里说得过他。我见他一手掰断了柴禾,起身就要发怒,赶紧挡在他面前,大叔刚说了句“哎哟,好大的力气呀。”我就走上前去,取出身上所余最后的银钱,抓起大叔的手递过去。
“大叔不好意思今晚叨扰了,我奉上一些银钱就当我们的借宿费,您别介意,文才兄就是这么个性子。”我赔笑道。
大叔要把钱递还给我:“不过让你们住上一晚吃两条鱼就要收钱,我成什么人了?”
我抿抿唇,试探道:“您不是……‘性嗜酒’吗?这钱当我请您喝酒的如何?”
“性嗜酒”是陶渊明《五柳先生传》中的语句,我此话一处见他并未反驳,反倒眼中一动,猜想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,更是对他心中敬服。能见到谢道韫,又遇到陶渊明,我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。
“那我老酒鬼就不客气了。”
我拿了一条鱼,回身递给文才兄。“文才兄,吃吧?这是我咱们买的,不算嗟来之食了。”
他仍是闷闷不乐,我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地哄他,好容易让他接受了那条鱼。
身后的陶大叔正对着祝英台无奈地笑道:“马负千金,人负百金哪,这怎么就不明白呢。是马骑人还是人骑马啊?”
我暗道不好,文才兄怕是要发火了,却听祝英台笑得开心,由不得自己心中也冒起火气。祝英台道:“大叔,您这个比方有意思。”
她一路看我们不顺眼,我看她也并不顺眼,此时此刻碍于大叔的面子也不好发作。可文才兄恼了,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问道:“你赞成他?你到底跟谁一伙儿啊!”
祝英台收敛了笑容。
大叔手背在后头,气定神闲道:“哎呀,道不同则不相为谋。小兄弟呀,你说你们跟心性迥异的人同行……不累么?”
这“你们”大概指的是对他还算恭敬的祝英台和我,心性迥异的人大概就是指文才兄。我不愿和文才兄撇开关系,可祝英台显然并非这么想,她犹豫着低头,没有开口。
“你什么意思啊?”文才兄吸了口气定定神,“你是说,我不配跟他们做朋友?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啊。我与你们三位初相识,又怎么会知道你们配不配的?”大叔倒是滴水不漏。
文才兄竟然没有顾我,径直看着祝英台问道:“你怎么说?”
我心里一酸。
“我……”祝英台面色犹疑,说不出话来。
文才兄神色中闪现一丝悲哀和愤怒:“你迟疑……?你赞同他说的?”说罢就转身要走。
他只问了祝英台,完全忽视站在一旁的我。
——你果然……一点也不在乎我怎么想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