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

“马儿马儿，早死早投生罢。”我抚摸着马儿的头，温柔道。用手抚着它痛苦的一双大眼睛，直到它瞑目。

“你假惺惺的做什么，”祝英台抬袖擦擦面上眼泪冲我道，“刚才不是还残杀了一只野兔。”

“那不一样的，”我懒得和她争辩，轻轻叹道，“这是我们的同伴。”

祝英台两颊不断地划过泪水，如凝脂聚露，显然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。

我尽量将语气放得柔和，对她道：“祝英台，你吃素吗？”

她大概未料到我有此一问，怔了怔，摇摇头。

我轻笑：“那么你在餐桌上吃到的那些鸡鸭鱼肉，统统都是像我今日那样‘残杀’而来。你不要一边做着好人嘴脸，毫无愧疚地吃着死在我这样的人手下的生灵，一边感慨我这样的人多么冷血无情。你没有资格。你根本不懂，你无谓的善良只会害人害己，就像今日，你害得我们丢了盘缠，从远处说，那两个盗贼今日知法犯法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，来日还会大胆地偷抢别人的东西，甚至杀人放火，变本加厉。你可晓得日后再被他们偷抢的人是贫穷还是富贵？被偷了钱后是会像我们这样，仅仅几日挨饿受累，还是丢了全部家当无法活下去？你的善良经不起推敲，你短暂的善良只会给别人和你自己带来长远的痛苦。”

我难听话说了一大堆，她愤恨又不甘心地想反驳，却又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低头沉思不语。我懒得计较她在想什么，径直走到文才兄身边去。

“文才兄，那马儿……”

“怎么，你也想指责我？”他偏头看着我，一对鹰隼般的瞳仁里透着冷冷的笑意，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失望。

“不，”我轻笑着摇摇头，“其实你也很难过吧。”

说罢就接着往前走，不再看他的表情。

他这样的人，必定是从小就被灌输狠辣的思想，诸如“顺我者昌逆我者亡”之类。对背叛自己的，绝对不原谅——这是他经受教育而形成的原则，狠厉无情；可他眼中分明有伤感——那才是他的本心。

他原本该是个纯良而温柔的人，可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我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，却没来由地觉得这样的他……很让我心疼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他赶上我，皱眉问道，“你不要自作多情。我说了，背叛主人的畜生，杀了也没什么可惜。”

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，只轻轻笑了笑，问道：“你可还记得，来时的路上，你对我们说，你就不相信这世上有钱和武力解决不了的事？”

他虽不知我此话何意，可还是点点头。

“那么你现在遇到了。你曾经最疼爱的忠马被盗贼鞭策着背叛了你，你却无能为力。”

“你！”他怒气骤然变盛，被我突然举起两只手捏捏他的脸硬生生吓回去。我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冲动地做了这么个动作，摸摸鼻子讪笑道：“你看到了，的确有钱和武力解决不了的事，就是感情。”

他由此沉默，周身散发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悲哀。我想安慰他，却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。

正自悔失言，祝英台已经赶了上来。

她望着我，嘴上虽一语未发，神情中却可见她觉得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不无道理。

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。终究是个不曾出深闺、无从得见世间险恶的闺阁千金，她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从来只来自于书本，行事和思考总是理想化些，这也无可厚非。

于是我伸出手，拍拍她的肩膀。

“对不住，我话重了些。只是今日你也该吃一堑长一智，你不会每次出门在外都有身手不错的同伴作陪，以后……你可要多留神了。”

她诚恳地望着我：“今日放了窃贼之事，或能因纵小恶而引大祸，这确实是我不曾想过的。但是，我始终坚持，不应以暴制暴，否则，我们与恶徒又有什么区别呢？”

我知道，道不同不相为谋，我没有接受过儒教世界观的浸染，不尽信君子之义，更信奉有罪必惩，恶有恶报，也不认为宽容能感化罪犯，我和她是注定说不到一块去的。

“咱们还是不提这个了罢！说到底也只是一些银钱，人平安就好。咱们同窗一场，出行偶有争执也是无伤大雅，不要真的伤了和气。”我试图揭过此事。

于是我们重新往山林中走去。

这山峦钟灵毓秀，走到不远处就看到山中竟然有人造的亭台楼阁。虽是做工朴拙，但天然无雕饰倒是和这山中野景相映衬，显得十分合宜。祝英台忍不住惊喜叹道：“这里好美啊！”

我没有和她抬杠，也被这山中景致打动，附和了几句。

却忽然听得她肚子响了几声，我扑哧一笑——刚才我和文才兄好歹算是垫了点儿，她肯定是饿了罢。

她面色羞红，尴尬窘迫，我指着前面一户质朴的小木楼说道：“前面有一户人家，咱们借宿在那儿吧。”

文才兄毫不客气，我们一边走，他一边凑近我附耳窃笑：“瞧他饿的，谁让他刚才不肯吃东西。”

我见祝英台耳根都红了，一面嬉笑着对文才兄说别这样，一面却情不自禁觉得得意得很。

走进这处院落，之间处处是人工栽植的桃花，虽无“夹岸数百步，中无杂树，芳草鲜美，落英缤纷”的程度，倒有点黄老邪桃花岛疏密有致的意趣，又恰巧建在山中湖泊附近。想来这院落的主人不会是个俗人。

祝英台悦耳的呼声在院落中响起来：“有人吗？有人吗？有人在家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