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渡

“师父！师父你别闭关啦！”

厚重的玄冰石门被一股蛮力撞开半掌宽的缝隙，一个穿着粉狐裘袄子的小姑娘像只圆滚滚的企鹅，侧着身子挤了进来。

她发髻歪歪斜斜插着根木簪，脸颊冻得通红，鼻尖上还沾着片雪花，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，糖稀都化了，黏糊糊沾在她指尖。

沈听雪缓缓睁开眼。

她的眸子是极浅的琉璃色，像结了冰的湖面，没有一丝温度。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正拍打着狐裘上雪花的小徒弟身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
“洛灵。”

声音清泠如碎玉，不带半分情绪，“我说过，未得允许，不得擅闯寒玉洞。你才筑基期修为，私自下山，忘了门规？”

洛灵吐了吐舌头，半点没有被训斥的自觉。她几步窜到沈听雪面前，献宝似的把糖葫芦举到她眼前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：“师父你看！我特意下山给你买的！山下王婆婆家的糖葫芦，要排半个时辰队才能买到呢！我尝过了，可甜了，你肯定喜欢！”

那糖葫芦上的糖衣已经有些化了，沾了几片枯叶，看着实在不算精致。但在洛灵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，仿佛捧着的是九天之上最珍贵的灵丹妙药。

沈听雪的目光扫过那串糖葫芦，又落在洛灵冻得通红、还沾着点泥污的小手上。这丫头，才筑基期，竟敢偷偷溜下凡间，还跑那么远。

“胡闹。”

沈听雪袖袍轻轻一拂，一股柔和的灵力卷走洛灵手中的糖葫芦，直接扔出了洞外。糖葫芦落在洞外的雪地里，瞬间被白雪覆盖，连个痕迹都没留下。

“修真之人，当断绝口腹之欲，清心寡欲方能证道。你既入我门下，便该守规矩。”

洛灵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，小嘴瘪了瘪，但很快又扬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。她挠了挠头，嘿嘿一笑：“师父就是太严肃了嘛！吃点甜的又不影响修炼。再说了，我是看你最近脸色不好，天天吃辟谷丹，想给你补补嘛。”

沈听雪没再理她，重新闭上了双眼，周身霜气更盛了几分。

洛灵也不恼，自顾自找了个角落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话本子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。她是三百年前被沈听雪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。那时她还是襁褓里只会哭的婴儿，沈听雪本不想管，却不知为何，看着她哭得通红的脸，竟鬼使神差伸了手。

这一养，就是三百年。

小丫头从只会爬的小团子，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，性子却越发顽劣。整日里不是偷喝长老们藏的灵酒，就是溜下山买凡间的零嘴，闯了祸就往沈听雪身后躲，是太华宗上下头疼的“混世魔王”。

唯有在沈听雪面前，她才收敛几分，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猫。

洞外风雪渐大，呼啸声穿过岩缝，像野兽的嘶吼。

突然，沈听雪猛地睁开眼，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寒玉洞，连洞壁上的玄冰都裂开几道细纹。洛灵吓得一哆嗦，话本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“师父，怎么了？”

沈听雪站起身，目光穿透层层岩壁，望向遥远的天际。原本平静的灵气正在疯狂翻涌，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，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太华峰。

“有敌袭。”沈听雪的声音依旧平静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凛冽杀意，“是血煞宗的人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声惊天巨响传来，太华峰顶的护山大阵剧烈颤抖，无数道裂痕在光幕上蔓延，仿佛随时都会崩塌。

“哈哈哈！沈听雪！今日便是你太华宗灭门之时！”

狂妄的笑声伴随着漫天血光，瞬间染红了终年洁白的雪峰。无数道黑影从血云中冲出，如同蝗虫般扑向太华宗的山门，所过之处，房屋倒塌，弟子惨叫，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。

沈听雪身形一闪，瞬间消失在寒玉洞中。洛灵脸色一变，顾不得捡地上的话本子，连忙追了出去。

太华宗广场上，早已是一片狼藉。

太华宗弟子们正在苦苦支撑，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石阶，断剑残肢散落一地。广场中央，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老者悬浮在半空，周身血气翻涌，赫然是血煞宗宗主，血河老祖。

“沈听雪，你终于肯出来了。”血河老祖看着缓缓落下的沈听雪，眼中满是贪婪，“交出太华剑典，本座可以留你全尸。”

沈听雪手持长剑，剑身散发着凛冽寒气，与她周身的霜气融为一体。她冷冷看着血河老祖，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

“太华宗弟子听令，结剑阵！”

随着沈听雪一声令下，幸存的太华宗弟子迅速结阵，无数道剑气汇聚在一起，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幕，暂时挡住了血煞宗的攻势。

然而，实力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。

血河老祖冷笑一声，抬手一挥，一道粗大的血柱轰然砸下，瞬间击碎了剑阵。太华宗弟子们纷纷吐血倒飞，死伤惨重。

“就凭你们，也想挡我？”血河老祖一步步逼近沈听雪，“沈听雪，你虽是天仙修为，但本座早已突破至金仙巅峰。今日，太华宗必灭！”

沈听雪握紧了手中的剑，指节泛白。她知道，这一战，恐怕是九死一生。但她不能退，身后是她的宗门，是她护了千年的家。
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，一道粉色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。

“不许欺负我师父！”

洛灵挡在沈听雪身前，双手叉腰，一副凶巴巴的样子。虽然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，像只护崽的小兽。

沈听雪心中一紧，厉声道：“洛灵，退下！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！”

“我不！”洛灵大声喊道，声音带着点哭腔，“师父保护了我三百年，今天换我来保护师父！”

血河老祖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戏谑：“哦？这小丫头倒是有趣。沈听雪，这就是你护着的小徒弟？细皮嫩肉的，正好给本座当炉鼎！”

说着，血河老祖伸手抓向洛灵，血气凝成的利爪带着刺骨的腥风。

沈听雪瞳孔骤缩，身形暴起，挥剑挡在洛灵身前。

“铛！”

一声巨响，沈听雪被震退数步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，素白仙裙上染上刺目的红。

“师父！”洛灵惊呼一声，连忙扶住沈听雪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，“你流血了……”

沈听雪推开洛灵，冷声道：“躲远点，别过来。”

洛灵看着沈听霜嘴角的血迹，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血河老祖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她突然转身，背对着沈听雪，面向血河老祖。

“老妖怪，你欺负我师父，我跟你拼了！”

洛灵双手结印，周身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。那气息并非筑基期所有，而是……千年修为！

沈听雪愣住了。她看着洛灵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，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溜走。

“洛灵，你在做什么？停下！”

洛灵没有回头，只是轻声说道，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：“师父，对不起，我骗了你。其实我早就结丹了，只是怕你生气，才一直瞒着你。我本来想等我再厉害点，再告诉你的……”

随着洛灵的话音落下，她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动，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，照亮了整个太华峰。

“你想自爆？”血河老祖脸色一变，连忙后退。

“不，我不是自爆。”洛灵转过头，对着沈听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，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，“师父，我把我的修为都给你。你要好好的，以后不要再吃冷冰冰的辟谷丹了，要记得吃糖葫芦，很甜的……我下次，再给你买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洛灵体内的灵力瞬间爆发，化作无数道金色的丝线，疯狂地涌向沈听雪。

“不——！”沈听雪嘶吼着想要阻止，但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，动弹不得。

那是洛灵用尽最后的力量设下的结界。

金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沈听雪体内，修复着她的伤势，提升着她的修为。沈听雪能感觉到，那股灵力温暖而熟悉，带着洛灵特有的气息，像冬日里的暖阳，像那串被扔掉的糖葫芦，甜得让人心碎。

血河老祖看着这一幕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：“竟然是千年灵体！哈哈，天助我也！”

他不再后退，反而冲了上去，想要抢夺洛灵的灵体。

然而，就在此时，沈听雪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。

天仙后期……天仙巅峰……金仙初期……

短短几个呼吸间，沈听雪的修为便突破到了金仙初期。她缓缓抬起头，那双原本清冷的琉璃色眸子此刻充满了血色，仿佛来自九幽的修罗，周身霜气化作漫天冰刃，杀意滔天。

“洛灵……”沈听雪看着逐渐变得透明的洛灵，声音颤抖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
洛灵的身影越来越淡，最后化作点点金色星光，消散在空气中。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，在沈听雪耳边回荡。

“师父，以后……换我保护你……”

“啊——！”

沈听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，手中的长剑瞬间碎裂。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，瞬间席卷整个太华峰，漫天冰刃如暴雨般射向血河老祖。

“血河，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！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