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季的到来,像一场盛大的逃亡。所有人都急着给未来找一个落脚点,仿佛慢一步,就会被时代抛弃。
徐艺洋拿到了本地一家知名国企的Offer,稳定的编制,优渥的福利,符合父母对她人生的所有规划。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刘些宁时,并没有太多的喜悦,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。
“我签了鹭岛建发。”徐艺洋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手里摇着一杯温水。那是六月,蝉鸣噪耳,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刘些宁正在压腿,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,缓缓放下腿,转过头看她。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领口,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徐艺洋读不懂的情绪。“就这样了?”
“嗯,挺好的。离家近,稳定。”徐艺洋回避着她的目光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,“你也留下来吧。我打听过,艺术团最近在招人,以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。”
这是徐艺洋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——在同一个城市,有着稳定的生活。她以为这足够了。
刘些宁站起身,拿过毛巾擦汗,走到她面前蹲下,仰视着她:“艺洋,我问你,如果我留下了,我们能结婚吗?”
徐艺洋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结婚。这个词太过遥远,又太过具象。在这个2013年的中国,哪怕是沿海城市鹭岛,这也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“你知道不可能的。”
“那我能见你父母吗?以女朋友的身份。”
“些宁……时机不成熟。”
“那十年后呢?二十年后呢?我们还要这样偷偷摸摸地过一辈子吗?”刘些宁的声音并不高,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徐艺洋的心上,“我每天练舞八个小时,不是为了在一个我热爱却又无法扎根的城市里,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。我想要阳光,想要我爱的每个人都知道我爱谁。”
“所以你要走?”徐艺洋终于转过头,直视着她。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的慌乱。
“深圳有一家现代舞团给了我签约机会。”刘些宁深吸一口气,“虽然很难,竞争很大,但那里包容,那里有我想要的未来。一个……能看到希望的未来。”
“你要去深圳。”徐艺洋重复了一遍,这不是疑问句,而是陈述句。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。她精心构建的安全堡垒,在刘些宁渴望自由的冲击下,不堪一击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“艺洋,”刘些宁伸出手,抚上她的脸颊,掌心温热,“你不能因为我害怕受伤,就折断我的翅膀。你留在这里,是因为你需要安全感;我去深圳,是因为我需要呼吸。我们……好像走到了岔路口。”
那天晚上,她们第一次没有相拥而眠。徐艺洋背对着刘些宁,听着身后那人轻微的呼吸声,直到天亮。她有很多次想转过身,抱住她,说一句“我不准你走”。但她开不了口。她的骄傲,她的理性,她对未来风险的评估,都在阻止她说出这句挽留的话。
她以为不挽留,就是成全,就是爱得克制。
离校的前一天,刘些宁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。徐艺洋帮她把箱子搬到校门口的出租车上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刘些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,塞进徐艺洋手里。
徐艺洋打开,里面是一枚素圈银戒,没有任何花纹。
“不是求婚,”刘些宁笑了,笑得有些苍白,“就是个念想。你不用戴,收着就行。如果你哪天觉得想我了,就拿出来看看。如果……如果你哪天觉得这种生活太累了,不想忍了,就来深圳找我。我等你,一年,五年,十年,我都等。”
徐艺洋攥紧了那枚戒指,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我等你”,或者至少说一句“常联系”。但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
出租车启动了。刘些宁摇下车窗,风吹乱了她的长发。她看着徐艺洋,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“徐艺洋,你连一句挽留都不肯给我吗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车子汇入车流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徐艺洋站在原地,直到夕阳西下,直到路灯亮起。她缓缓张开手,那枚银戒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。她终于低下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,洇湿了一小片水泥地。
她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离,就像以前放假回家那样。她不知道,这其实是永别。
在接下来的三年里,她们像生活在两个平行时空。刘些宁在深圳的舞团里拼命练舞,从群舞跳到了领舞,每一次演出的门票,都会给徐艺洋寄一张,哪怕知道她大概率不会来。徐艺洋则在鹭岛按部就班地工作、升职、相亲。她们偶尔会有短信联系,内容无非是“天冷加衣”、“最近忙吗”。
徐艺洋去过一次深圳。那是出差,就在刘些宁所在的剧院附近。她在剧院门口徘徊了很久,手里捏着那枚银戒。她想进去,想看看舞台上发光的刘些宁,想告诉她:“我来了,我不怕了。”
但最终,她只是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,看着进进出出的演员,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匆匆掠过玻璃窗。她没有喊她的名字。当刘些宁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她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,慢慢喝完,然后打车回了酒店。
克制,依然是她的本能。她以为只要不见面,思念就不会发酵。她以为只要不联系,伤口就会愈合。
殊不知,这南辕北辙的两列火车,一旦开动,就再也没有并轨的可能。刘些宁在等待中被消磨了勇气,徐艺洋在等待中加固了围墙。她们都在等对方先跨出那一步,结果谁也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