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的那场辩论赛,成了徐艺洋和刘些宁之间无法愈合的一道伤口。
那是全校瞩目的“思鹭杯”决赛,徐艺洋作为中文系的主力二辩,一路过关斩将。辩题是“当代社会,隐忍是不是一种美德”。徐艺洋抽到了正方,也就是支持隐忍。
备战的那个星期,宿舍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刘些宁每天练舞到深夜回来,总能看见徐艺洋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管理,练习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和滴水不漏的逻辑。
“你真的觉得隐忍是对的吗?”有一天半夜,刘些宁忍不住问。她躺在徐艺洋的臂弯里,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睡衣扣子上画圈。
徐艺洋正在闭目养神,闻言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:“辩题而已。但在现实生活中,是的,我觉得隐忍是必要的。锋芒毕露只会带来毁灭。”
“可是,如果我们都不能坦诚面对自己,活着多累啊。”刘些宁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“就像我们现在这样。在学校里我们要装作普通朋友,出去了也不能牵手。艺洋,我有时候觉得,你爱的不是我,而是那个安全的、不被人发现的‘关系’。”
徐艺洋的手指僵了一下。她想反驳,想说正是因为爱,所以才要保护你不受伤害。但她生性骄傲,学不会低头解释。她只是冷冷地说:“幼稚。如果不安全,连‘关系’都没有,何谈爱?”
刘些宁没再说话。黑暗中,徐艺洋能听到她轻微的抽泣声,但她没有伸手去抱。那是她的倔强,也是她的死穴——她不知道如何安抚别人的情绪,尤其是在她认为“道理正确”的时候。
决赛那天,现场座无虚席。刘些宁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,穿着那件徐艺洋送她的白色毛衣。
比赛异常激烈。到了自由辩论环节,反方三辩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:“对方辩友一直在强调隐忍的智慧,那么请问,对于那些因为性取向而被迫隐忍在柜子里的群体,您是否也认为这是一种值得歌颂的美德?难道他们不应该勇敢地走出来,争取应有的权利吗?”
全场哗然。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赛前的准备范围,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和指向性。
徐艺洋站在台上,聚光灯烤得她脸颊发烫。她能感觉到几百双眼睛在盯着她,尤其是第一排那道灼热的视线。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,紧接着,无数个画面闪过:高中时被传阅的同性恋小说,大学里看到的歧视标语,以及此刻台下那些等着看她笑话或者出丑的神情。
她沉默了两秒。就是这两秒的迟疑,被反方抓住了破绽。
“看来对方辩友也无法自圆其说!”反方三辩乘胜追击。
徐艺洋深吸一口气,恢复了冷静。她开始了长达三分钟的陈词,逻辑严密,引经据典,最后总结道:“隐忍并非懦弱,而是一种策略性的自我保护。在不具备安全环境的条件下,贸然出击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。真正的勇敢,不是无视风险,而是在权衡利弊后,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生存方式。”
她的发言赢得了评委的赞许,掌声雷动。中文系赢了。
徐艺洋走下台,第一眼寻找的就是刘些宁。座位空了。
她在洗手间找到了刘些宁。刘些宁正用冷水泼脸,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。
“你为什么不承认?”刘些宁看着镜子里的徐艺洋,声音颤抖,“哪怕是在辩论场上,哪怕只是为了赢,你为什么不能承认,隐忍有时候是一种无奈,而不是美德?你那三分钟里,没有一句提到人的情感,只有冷冰冰的利弊计算!”
“我是为了赢。”徐艺洋擦干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而且我说的是事实。如果你觉得那是错的,那你告诉我,除了隐忍,我们还能做什么?去拉横幅抗议?还是去告诉所有人我们是恋人?然后呢?被退学?被家里断绝关系?刘些宁,别太天真。”
“在你眼里,我的一切都是天真,是吗?”刘些宁惨笑一声,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,“徐艺洋,我觉得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。和你在一起,我总觉得我在和一个影子谈恋爱。你永远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,我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所以你要放弃?”徐艺洋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但她依然挺直了脊梁,这是她最后的尊严,“如果你觉得累了,可以走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这是一句气话,是一句推开的狠话。
刘些宁愣住了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她盯着徐艺洋看了很久,久到徐艺洋以为她会哭着扑过来抱住自己。
但是刘些宁没有。她只是慢慢擦掉眼泪,整理了一下衣服,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演出。她看着徐艺洋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,那种光熄灭的失望。
“好,我走。”刘些宁说完,转身离开了洗手间。
那天之后,她们之间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断层线。表面上,她们依然同进同出,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。但刘些宁不再主动牵她的手,不再在她看书时打扰她,也不再谈论未来。她变得安静,变得顺从,变得像徐艺洋一样克制。
徐艺洋以为这是成熟,是刘些宁终于理解了她的苦心。直到有一天,她无意中看到刘些宁的日记本摊在桌上,那一页写着:“我努力变成她喜欢的样子,安静、懂事、不吵不闹。可我发现,当我变成了她,我就不再是那个能被她爱着的我了。这种爱太沉重,我演不下去了。”
徐艺洋站在桌前,拿着那页纸,手抖得厉害。她想去挽回,想去解释,想去拥抱那个正在舞蹈房里挥汗如雨的女孩。但当她走到舞蹈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看到刘些宁那张专注而疏离的脸时,她退缩了。
她还是选择了沉默。因为她不知道除了沉默,自己还能做什么。她以为沉默能保全一切,却不知,沉默才是最锋利的刀,切断了所有回头的可能。